我仍然呆坐在工位上,望著影子離去的方向。但此時,我的視線全然是桌子上的一片藍色,那是文件夾的顏色。而裡面,是我所需要處理的文件工作。
我不知道我該幹什麼,但我想,不可能再繼續的,重複的,面對著這片藍色。我於是起身,追上那道墨色的背影。我距離它,不過幾步,但它卻沒有任何反應。我們就這樣,相顧無言。
它腳步匆匆,我亦步亦趨的追著在它身後,只見它,直直的朝我的汽車走去,我生怕下一秒,它就會毫不猶豫地開走,留我一個在原地,只能快步走上前與它並排而行。
我的顧慮是對的,它的目標確實是我的車子,但……它要開往的目的地是哪?
看著窗外的景色、車流不斷倒退,我們飛馳於沉默的城市……灰暗的瀝青馬路……被黑暗包裹著的青青綠葉此時也顯得墨綠,直到到達了終點。
一座我也叫不出名字的山的半山腰,此時已是深夜,山腳下的家家戶戶基本都已熄燈,周圍一片寂靜,耳邊只有風聲蟲鳴,顯得有些滲人。
在我疑惑之際,此時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忽然開口發出了一道聲音,在荒郊野嶺的黑暗中將我嚇了一跳。
「你還記得你的夢想是什麼嗎?」
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但我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夢想。在我的腦海中迴盪的,是一個我的銀行存款數字,一個幻想的,多到我這輩子都無法把它實現到現實中的金額。誰不想要有錢呢?這就是我的夢想啊,它作為我的影子,難道不清楚主人的心願嗎?
我理所應當的回答它,就是錢。這很現實,作為一個已經步入社會的成年人,生活所有事都要靠自己的時候,早就不可能單純天真地說出什麼愛比錢更重要的話了。
「可是,你還記得你之前的夢想嗎?」
這是什麼意思?我努力回想卻無法回憶起什麼來。影子又發話了。「你還記得你沒步入社會前的夢想嗎?是去環遊世界,是去見識到更廣闊的世界,而不是現在這般碌碌無為困在那狹窄的普通牢籠一樣的工位,每天受著上司的刁難,同事的議論,加上困難且無趣的工作。」
它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它才是經歷所有這些事情,被這些一樁樁小事壓得喘不過氣的人。接著它又開口說道,
「這些事情其實對你來說好像已經過於久了,久到你被工作和生活磨平了棱角,也消耗掉了你的心氣,也忘掉那個對自己充滿信心和期待的,過去的你。於是,你腦中只剩下那個受委屈後安慰自己留在原地,安於現狀的理由,錢。你總想著,自己辭掉工作後,沒有經濟來源,怎麼生活下去呢?」
「可這不是我以前所認識的你,我聽到你的夢想時,是在六年前的那個晚上。那時的你,在臥室和朋友聊到未來的生活規劃,你的眼中閃爍著的,是對未來的期待與野心,那時,那盞暖黃色的檯燈,把你的影子,也就是我,映射在柔軟的床上,我當時聽著你的夢想生活,我的心情是跟你的一樣的期待。後來的我,是在辦公室冰冷的大燈管的照映下,在地板上靜靜的看著你在深夜加班的身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我想著,可能這個問題,需要你跟我一起想了。」
聽了這番話後,我只能報以無盡的沉默。是啊,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兩年前?三年前?還是四年前?或許不是一個具體的時間,而是我開始在某個深夜受不住那些密密麻麻的壓力時卻使用那個理由的時候,勸自己再堅持的時候開始的。
「所以工作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餬口的事情而已,你退步過太多次了,你受的委屈已經够多了,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呢?」
對啊,在這裡……
一陣冷風吹過,我突然清醒了起來,為什麼它作為我的影子,卻要大費週章的把它的主人,也就是我,帶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山上,並且煽動我去辭掉工作?最詭異的難道不是我的影子竟然變得立體的,會說話的類人生物?
我心下一驚,但下一秒,我睜開雙眼,發現周遭還是那個熟悉的工位,那也只是一個夢,而我因為加班太晚,不知不覺的睡著了。其實醒來後我多麼希望我的這個夢能够再長一點,讓夢中的我有勇氣,去享受真的辭掉工作,享受世界。但現實是我連生活下去都得小心翼翼的考慮工資怎麼用,就不要提什麼實現夢想了……
不過在夢裡的我,可以說真的是影子思想上的奴隸了,影子完全知道我的內心深處的痛點,不過終歸只是個夢,仔細想來也有太多漏洞,例如為什麼影子要我辭職之類的。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不知不覺在公司過了個夜,我想再次開始處理工作,可我此時卻在書桌上,看到了一片墨綠的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