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前後左右不斷湧現的濃煙,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四周的空氣開始變得灼熱,原本清新的森林氣息,此刻全被嗆人的焦味取代。人們尖叫著四處亂竄,像無頭蒼蠅一樣,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場面一片混亂。
父親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讓我感到疼痛。「別慌!」他大吼,聲音在混亂中異常清晰。「往旁邊跑!不要順著風跑!」母親緊緊抱著弟弟,臉色慘白,但眼神還算鎮定。弟弟嚇得大哭,眼淚混著汗水流了滿臉。我看見遠處的樹林已經冒出紅色的火光,像一條火龍正張牙舞爪地向我們撲來。那熱浪隔著幾百公尺都能感受到,灼燒著我的臉頰。
父親拉著我們往左側的斜坡衝去。那條路不是步道,荊棘叢生,地面佈滿碎石和樹根,但父親說,風是往東南方吹的,我們往西北方跑才有生路。我跌倒了三次。膝蓋磕在石頭上,褲子破了,血滲出來,但我不敢停。每一次跌倒,父親都立刻回頭把我拽起來,連問一句「有沒有事」的時間都沒有。濃煙越來越密,天空從藍色變成灰色,再變成暗橙色。太陽被遮住了,整個世界像被罩在一層黃昏裡,明明是下午,卻黑得像傍晚。
母親的腳步開始踉蹌。她抱著弟弟跑了十幾分鐘,體力明顯透支了。父親二話不說,把弟弟接了過去,扛在肩上繼續跑。我看見父親的手臂在顫抖,但他的腳步沒有慢下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父親像一座山,一座會移動的山。跑了不知道多久,我的肺像要燒起來一樣,每一次吸氣都吸進更多煙霧,喉嚨又痛又癢。我開始咳嗽,咳到彎下腰,眼淚直流。母親回頭看我,焦急地喊:「快點!不能停!」但我真的跑不動了。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我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視線開始模糊。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聽見了聲音——水聲。「是溪流!」父親大聲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希望。「往那邊跑!」
我們朝著水聲的方向拚命衝刺。火光在身後越來越近,熱氣逼人,樹木燃燒的爆裂聲像鞭炮一樣噼啪作響。終於,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叢,一條約莫兩三公尺寬的小溪出現在眼前。溪水清澈,流得不算急,但足夠寬闊。父親毫不猶豫地拉著我們跳進溪裡。冰冷的溪水瞬間浸透全身,那種冰涼讓我打了個冷顫,卻也讓我清醒了不少。父親把弟弟放下來,讓弟弟站在淺水處,然後用水潑濕我們的頭髮和衣服。「把身體弄濕!火燒不過來的!」他說。
我們沿著溪流往下游走。溪水很冷,石頭很滑,好幾次我差點摔倒,但父親始終緊緊抓著我的手。火勢在兩岸蔓延,樹木一棵接一棵地燃燒,紅光映在水面上,整條溪像被染成了血紅色。但火焰就是越不過那條溪。水成了我們的保護牆。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我們終於看到前方出現了人影——是消防員!他們穿著橙色的制服,正沿著溪流向上搜尋。其中一人看到我們,立刻揮手大喊:「快過來!這邊安全!」
那一刻,我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水中,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母親也哭了,她緊緊抱住弟弟,親了又親。父親站在我旁邊,拍著我的背,聲音沙啞地說:「沒事了……沒事了……」消防員把我們帶到一處臨時避難區,那裡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打電話報平安,有的裹著毯子發呆。有人遞給我一瓶水,我接過來,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我一口氣灌了半瓶,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我才第一次感覺到——我還活著。
我回頭望向森林的方向,天空被濃煙染成詭異的暗紅色,火光隱約可見。半小時前,我還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而現在,我坐在這裡,呼吸著不算新鮮但至少可以存活下來的空氣,身邊是家人,是活生生的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腦中反覆回放著森林裡的一幕幕。火光的顏色、煙霧的味道、父親緊緊握住我的那隻手,還有弟弟哭泣的聲音。我摸了摸膝蓋上的傷口,有點痛,但那種痛讓我真實地感覺到,一切真的結束了。我閉上眼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活著真好。再也不會有什麼冒險比回到家的感覺更棒了。那片森林燒掉了,但我們還在。我們全家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