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腿」聽見老師的指示,我那被肉粉色的襪褲套著的右腳貼地快速向外踢起至離地,我心中恰逢響起老師的教囑:「在離地約 45° 度時停下。」,我默默祈禱着這次身體能稍微聽話,不要有多餘的動作,讓老師後悔把我推向女主角之一的位置。
這次,我的腿的確在正確的時機停下,只是那一瞬,因反作用力而輕顫的腿昭示了不完美的存在。由於老師在關注其他同學,她並沒有留意到我動作中的缺陷。可我仍心虛地低下了頭落地窗外的陽光在地上勾勒出我的身影,影子模糊的邊界同時也掩蓋住我的失誤,加上西斜的夕陽餘暉,它的身段遠比我修長纖細。當我仍沉浸在失誤所帶來的懊悔,驀地,我望見那烏黑的主人重複了我方才的動作。踢腿的動作一氣呵成,標準又輕盈,回時它的左腳重重踏向我的腳尖,像是無聲的示威。還未待我反應過來,老師的指示接踵而至,我只好先隨著話語擺出相應的動作。再次垂下視線,剛才的騷動彷彿只是我的幻覺,影子現今正如溫順的貓兒一般,乖巧地隨我擺弄。
可當我拖著一身疲累回到家中時,異常又出現了。我那時正在鏡前練習著動作,一道聲音冷不防憑空傳來,「如果是我,我能做得比你更好。」我急忙循著聲音向四周望去,卻一無所獲。回憶着那道聲音,愈是思忖,就發覺那道聲音跟自己出奇地一致。當視線掃至地上時,我瞥到我的影子的動作方向與恰巧相反。我驚慌地後退幾步,影子的姿勢卻紋絲不動。此時,它充滿嫌棄的聲音再度響起:「能別老是一驚一乍的嗎?」幾十年來,我第一次見識到影子竟有與我一樣的思想意識。當我還在期盼著能結交一位與我合拍的朋友時,新「朋友」的不友善及言行中毫不掩飾的厭惡打破了我的妄望。
或許是它不懂為何我明明是沐浴在陽光的孩子,性子卻更像是刻板印象中懦弱自卑的影子。那樣一個不完美的人卻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舞台擔任主角之一,而它只能永遠被我踩在腳下。這是我在它沒日沒夜的辱罵中所總結而出的,它惡意的來源。我也從一開始的嘗試為自己抗辯到閉上嘴巴默默地承受。
表演日如期而至,舞服遠比我想像中華美,層層堆疊的薄紗末端沾染上銀色亮片,可謂是璀璨奪目極了。只是我如今也早就失了欣賞的興致,舞服上裝飾的白羽隨著我的呼吸輕輕顫動,倒是真有了白天鵝的幾分神韻。
我緊張地站立在幕布後,當眼前棗紅色的幕布被緩緩拉開,刺目的聚光燈打在身上時,腳下的黑霧也隨即變得聚攏清晰。我也在電光石火間明白到我真正的對手所謂何人。對方穿著與我如出一轍的芭蕾舞衣,唯一的相異處是其身上被純黑覆蓋,比起在舞台另一端的同學,那昂首張揚的姿態令它更像是那驕傲的黑天鵝。
音樂逐漸來到了高潮,我眼瞧著影子有意地模仿我之前練習時的錯誤舞姿以示挑釁,心中被其辱罵的怨氣也在一瞬間噴湧而出。跺地的力氣越來越響亮,每一次腿的落入都像是要把對方踩散,每一次的旋轉都像是要把那團黑影揮去。腦袋被愈想愈不甘所產生出的憤怒沖昏,直到台下觀眾的掌聲雷動才喚醒我的神智,耳鳴暈眩沖擊著我的大腦,身體也憑著記憶鞠躬謝幕,當視線投向影子時,它一聲不響地待在腳下,我強忍著昏意,借助此時的姿勢在其耳邊說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句反駁。
「可你不過是我的影子,你永遠都成不了我,他們的掌聲是為所我響起,不是你。」
恍惚間,我意識到我似乎也染上了影子性格中的一絲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