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搭、搭」腳步聲踏在老舊的木板樓梯上,伴隨著「咿呀」的怪聲。「李凡,你為什麼不救我?」一把女聲響起,氣若游絲的聲音混雜着哭腔,幽怨得令人毛骨悚然。李凡感覺到聲音逐漸靠近,彷彿要把他吞噬。他在極度的驚恐下只能吃力地抬起僵硬的雙腿,欲逃出此地。此時,一隻全然沒有溫度,比寒冰更冷的手搭在了李凡的肩膀上。「阿貞,我有救你呀!但是……」李凡的牙齒在說話時劇烈抖動著。「但是什麼?說話!」阿貞把李凡的身子強行轉過來面向她,泛黃的長指甲深陷進他肩膀的皮肉中。「嘶」他忍痛低吟道,但眼前的人更令他大吃一驚,使他尖叫了一聲。阿貞的眼睛佈滿血紅的青絲,如死屍般慘白的臉龐上流著兩行淚,但那不是透明色的,而是猩紅色的血淚!頸上緊錮著粗大的鐵鏈,勒出了幾道淤青色的的血痕。李凡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阿貞,也不敢相信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回憶的碎片在腦海中浮現,時間回到了十年前。
烏雲籠罩著整個蒼穹,天空欲流下傷心欲絕的淚,但此刻倪貞的心被傷得更深。年輕女孩在學校天台上佇立著,純白的校服被欺凌者撕得破爛,白皙肌膚上傷痕纍纍。校服塗滿了各種畫筆的痕跡,上面寫着對女孩的凌辱。女孩赤腳走到天台邊緣,大風刮起,靈動的雙眼失去了原有的光芒,死氣沉沉的瞳孔逐漸失焦,兩行透明色的淚滑過她白皙的臉龐。她閉上雙眼,抬起腿,瘦弱的身子直傾向八樓下的操場。
「阿貞!」正當女孩快要向下墜時,一雙有力的手堅定地抓著她。他是李凡,倪貞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捉緊我的手,求你了,貞。」李凡俊俏的臉上淌著無盡的淚,他的眼中飽含著恐懼,他害怕失去阿貞,他無法想像沒有阿貞的生活。阿貞卻不知道自己對李凡有多重要,她只知道自己是令人憎惡的過街老鼠,每個人看見她都會嗤之以鼻,有些人甚至會用骯髒的鞋踩在她的臉上,肆意踩踏她的尊嚴,把她生存的意義剝削得一文不值。只有李凡,他就如上天派遣至凡間的天使,會主動關心她,並傻笑道他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可惜呀,老鼠是配不上天使的,這輩子,只能由你獨自過了,我沒有資格守護你。「阿凡,謝謝你,但我不配當你的朋友,這輩子認識到你是我最大的榮幸。」二人的手就此脫離,阿貞直視著阿凡,她勉力讓嘴角上揚,彷彿在告訴阿凡不用擔心自己,隨後,她的身子便落在操場上,血肉與地面的紅色油漆混合在一起。
李凡目光直愣地凝視著前方。「我救不了她……她死了」這句話一直在他的腦海中迴盪,直至十年後午夜夢迴,他仍然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李凡,你愛我嗎?」眼前流著血淚的人再次問起這道問題,而這個場景已經重複了無數次,在這十年間,他每晚都會做相同的夢,空屋傳來怪聲,幽怨的女聲響起,流著血淚的阿貞向他提問,每次到了這一刻,他總會欲言又止。他不敢說這是愛,他一直認為阿貞是最好的朋友,每天一起上學放學,課間休息時會聊天,甚至放學後也用電話通話,每次都長達數小時。但他卻從未走進阿貞的內心。他不知道在電話的另一頭,女孩正經歷著撕心裂肺的痛楚,連成年人都無法接受,又豈是一個中學生能承受得起呢?他對於「愛人」的痛苦毫不知情,只會傻呼呼地逗她笑,這還算是愛嗎?他不奢求阿貞會原諒自己的無知,也自責於沒有成功救她。
沒有得到回覆的阿貞再次展露失望的表情,而阿凡的夢也快醒了。
「阿貞,我愛你,我盡了我最大的能力保護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我希望你能在另一個世界獲得安息,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欺壓,我會在這裏一直守護着你。」阿凡緊抱著眼前的人。此刻,阿貞頸上的鐵鏈解開了,她的臉龐上再也沒有血淚,溫熱的淚珠流淌在白晢的臉上,她回復了最初的模樣,穿著校服的阿貞梨花帶雨,晶瑩的淚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擾人的鬧鐘聲響起,夢醒了,這是十年來最安穩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