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影子活過來，而且它很討厭我

陽光落下來的時候，我習慣着側身躲開，在樓道背光的角落站一會，久而久之，連身下的影子都蜷縮成一團沉鬱的暗色，緘默地貼着地磚。我沒想過，朝夕相伴的影子，會在某個深秋的黃昏，掙開光影的桎梏，站在了我的面前。

它的輪廓與我別無二致，只是周身沒有半分光亮，通體是化不開的墨黑，眉眼復刻着我的模樣，眼底卻盛滿了刺骨的厭棄，明明由我而生，卻像積攢了數年的怨懟，盡數朝着我傾瀉。它很直白地告訴我，它討厭我。

它厭棄我的懦弱，厭棄我習慣性的退讓，厭棄我把所有情緒嚥進腹中，明明心裡藏着萬千情緒，表面永遠緘默，它厭棄我偏愛向陽的人羣，卻永遠不敢主動奔赴光，只會縮在暗處，把所有不甘都壓進心底，讓它日復一日陪着我承受落寞。它說，它本該承載我的棱角與鋒芒，可我將尖銳磨平，讓它只能長久困在陰影裏。

往後的朝夕，它不願依附於我的身形。我走向窗邊曬太陽，它便躲進衣櫃的縫隙，不願與我共享一縷暖陽，我對着鏡子勉強擠出笑意，它便在牆面做出冷嘲的姿態，直白地嘲諷我的故作開朗，我失眠的時候，它會順着牆沿爬到牀頭，無聲地映出我的狼狽，字字句句都在點明我不願直面的自己。

我曾試圖與它和解，試着鼓起勇氣拒絕不合理的請求，試着大膽說出心底的想法，可長久的內斂早已刻入骨血，每一次嘗試都以退縮收場。影子看着半途而廢的我，敵意愈發濃重。我漸漸明白，它討厭的從來不是具象的我，而是那個怯懦、不敢直面自己的我。它是我被壓抑的另一面，是我藏起來的執拗與倔強，它的厭惡，本質是替我惋惜，惋惜我始終沒能活成自己期待的樣子。

夜色漫過窗臺，我靜靜望着獨自佇立在牆角的影子，輕聲發問，要怎樣才能讓你不再討厭我。它沒有回應，只是身形微微晃動，一如我無數個壓抑沉默的日夜。原來影子從不會真正離開，它所有的敵意，都是在催促我拾起遺失的自我。可我依舊步履蹣跚，只能任由它帶着滿身嫌惡陪在身側，一人一影，隔着一層薄薄的光影，守着一場漫長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