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裡有糖。
他每天放一顆,從不碰。
不是因為不苦,而是因為太苦。
糖是象徵,是支撐,是他在病痛與無望中唯一能掌控的東西。他把糖藏在抽屜最深處,像封存一顆未爆的炸彈。他告訴自己:「撐不下去時就吃掉它。」
可他從來沒吃過。
疾病,像一隻無形的手,慢慢將他的身體從內掏空。骨頭變脆,肌肉萎縮,關節僵硬。他像一具正在風化的雕像,外表還在,內裡卻早已斑駁不堪。有時他會盯著自己的手看,看著那些曾經能輕鬆握筆、翻書、打領帶的手指,如今連撕開糖紙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每天早上醒來,他都得確認自己還能動。先是手指,再是手腕,然後是肩膀。他像在檢查一件老舊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可能在某個瞬間突然壞掉。
他從不抱怨。
他只是把糖放進抽屜。
第一顆糖,是他在醫院的病床上放的。那天,醫生告訴他,病情無法逆轉。他點點頭,像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新聞。他走進病房的洗手間,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包裝紙已經有點皺,是他昨天在診斷室外買的。他看著糖,想吃,但最終把它放進了抽屜。鏡子裡的他面色蒼白,嘴角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那天起,他每天放一顆。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如果有一天真的撐不下去了,他至少還有一顆糖,可以安慰自己。有時是水果糖,有時是巧克力,有時是薄荷糖。他從不挑口味,就像命運從不挑選降臨在他身上的痛苦。
他開始習慣疼痛。習慣走路時突然跌倒,習慣手臂無力地垂下,習慣夜裡因痙攣而醒來。他習慣了在鏡子裡看到一個越來越陌生的自己,那張逐漸失去表情的臉。
他還是不碰糖。
他只是每天放一顆,像完成一個儀式。放糖的動作越來越慢,手指越來越不聽使喚。有時糖會從指間滑落,他就用顫抖的手去撿,撿起來,再放進去。這個過程可能要花上十分鐘,但他從不省略,從不假手於他人。
三百六十五天過去了。
他忘了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他不記得有多少次差點放棄,有多少次想拔掉插頭,有多少次在夜裡哭到睡著。但他記得,他每天都放了一顆糖。記得那些糖紙在晨光中閃爍的樣子,記得抽屜慢慢被填滿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他打開抽屜。
三百六十五顆糖,整齊地躺在抽屜裡,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它們五顏六色,有些包裝已經褪色,最早放進去的那些甚至有些黏在了一起。但每一顆都在那裡,一顆不少。
他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多。他以為自己會在某一天崩潰,會在某個極限來臨時吃掉那顆糖,然後......然後怎麼樣?他不知道。也許是結束,也許是新的開始,也許什麼都不是。
但他沒吃。
他撐下來了。
他看著那些糖,心裡沒有喜悅,也沒有釋然。他只是覺得......空。像是跑完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像是完成一個沒有觀眾的表演。空得連回音都沒有。
他拿起一顆糖,剝開包裝,放進嘴裡。
很苦。
不是糖本身的甜味,而是他太久沒吃糖了,味蕾已經忘了甜是什麼味道。他咀嚼著,試圖從這顆糖裡找回一點什麼,但什麼都沒有。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他忽然明白,他等的從來不是這顆糖。
他把糖吐了出來。
他決定把這些糖分給別人。
他開始走訪醫院,把糖分給病房裡的孩子們。他不說原因,只是微笑著遞過去:「這是給你的。」他的笑容很輕,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雲。孩子們有時會好奇地打量他歪斜的嘴角和顫抖的手指,但很快就被糖果轉移了注意力。
孩子們開心地接過,有的立刻吃掉,有的小心翼翼地藏起來。有個小女孩把糖放在枕頭下,說要等媽媽來了一起吃;有個小男孩當場剝開糖紙,卻把第一口塞進了旁邊輸液架的凹槽裡,說要讓「鐵樹先生」也嚐嚐甜味。
他看著他們,心裡沒有安慰,也沒有救贖。他只是覺得,這些糖不應該繼續留在抽屜裡。它們應該被品嚐,被珍惜,被賦予新的意義——而不是像他一樣,在黑暗中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時刻。
他分完了所有的糖。
最後一顆糖,他留給自己。
他沒有吃。
他只是把它放在掌心,看著它,像看著過去一年的自己。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滴凝固的眼淚。他想起那些獨自對抗疼痛的夜晚,想起那些數著呼吸等待天亮的時刻。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撐下去。
他只知道,苦已經盡了。
而疼痛,仍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