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外婆家那只粗陶壇子在我眼中簡直是魔盒，每次外婆鄭重掀開蓋子，一股濃烈而陌生的苦味便如一群執拗的小蟲，爭先恐後鑽入我的鼻腔，直嗆得我忍不住皺眉後退。壇子裡腌漬的苦瓜片，顏色已變得暗沉發黃，它們躺在壇底，像一群無聲潛優的幽靈，沉默地吐納着陳車的氣息。

某天放學回家，遠遠看見外婆正費力提起一大桶水，那佝僂的身影在斜陽裡宛如一張拉滿的舊弓，每一步都牽扯着沉重的喘息。我的心被這畫面猛地一刺，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奔進廚房，目光落在灶台邊那口熟悉的陶壇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涌上喉間。我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掀開壇蓋，深吸一口氣，毅然夾起一片苦瓜放入口中——舌尖初時仍被那熟悉的苦意狠狠纏繞，可咀嚼之間，一種奇異的回甘竟悄然滲出，如暗流涌動般，慢慢浸潤了味蕾，竟悄悄壓倒了那沉重的苦澀。

原來世味久熬，終能回甘；苦之盡頭， 自有暖意如春水初生——外婆以她那壇苦瓜，默默在我心底裏下了一枚忍耐的種子，它終將在歲月的土壤裡，長成一片足以蔭蔽靈魂的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