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單車很快，連連濺起水花。車上那人穿着一件螢光綠雨衣，弓起身軀，試圖抵擋風勢。狂風呼嘯，單車搖搖晃晃，像一片在風中的凌亂的落葉。「哐當！」路邊那塊搖搖欲墜的廣告牌終於支撐不住，整塊鐵皮砸向地面。那人身子一側，猛然一扭，但仍躲避不及，單車側滑，連人帶車摔倒，滑行至好幾米外。那個螢光綠的身影伏在水中一動不動，雨水淹沒他的半身。雨衣掀起一角，露出內裏的白色校服。那人是個學生，比我還小。我心頭一顫，不知如何是好。要是衝出去幫他，恐怕我自己也要被狂風暴雨所淹沒，路邊的廣告牌和鐵皮，隨時都有可能掉落；如果不去，那我就要看着一個受傷的生命，在風雨中凋零。我閉上眼睛嘗試忘掉這一切。雨水的嘩啦聲與心跳聲此起彼落，相互交織，伏在地上的身影若隱若現⋯⋯

我決定勇敢一次。

我深吸一口氣，衝入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間將我吞沒，狂風迎面而來，積水浸過小腿，使我舉步維艱。我咬咬牙，一步一步向前行走，終於到了那人身旁。是個短髮男生，額頭上劃出了一道血痕，混着雨水流向地面。他左腿彎曲的角度十分詭異，應該是脫臼了。「站不起來⋯⋯」他的聲音相當微弱。此處凶險，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托在我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抱着他的腰部，奮力將他拉起。他比我想像中更重，我差點摔倒。水流很急，好幾次幾乎站不住腳，但我始終不敢放手。我向下微蹲，穩住下盤，勉強邁開腳步往回走，終於重返屋簷下。我將他靠在牆上，自己也癱倒在地，大口喘氣。雨水淋濕了我的衣服，冷得令人發抖，但內心卻湧現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熾熱，將絲絲暖意蔓延至冰冷的指尖。

「謝謝你……」他沙啞地說。我正想回應，忽然又聽到近處一陣怪異的聲音傳來。「嗡——嗡——」電流聲混雜在風雨聲之中。我大吃一驚，猛然轉頭，在我們的左方有一根路燈，電線被吹斷了。斷頭垂在積水之中，發出「滋滋」的聲音，而積水正緩緩流向我們的所在地。漏電！我面色一沉，深感不妙。我一把拉起他，讓他的左側身子托在我右邊的肩膀上，往後方的小巷奔跑，那邊地勢比較高。小巷裏蜿蜒曲折，我們走了幾十米，卻進到了死胡同。圍牆旁只有一條後樓梯，但門是關上的。看着後方黃濁的水流越來越近，我心中默默祈禱，推了推門——幸好門沒鎖。爬上樓梯，到了比路面高兩米的平台上，地面相對乾爽。靠在欄杆處俯瞰，街道已經全然淹沒，變成一條洶湧的河流。雜物、泥土都被沖走，連汽車也只剩車頂露出水面，而我們剛才躲避的屋簷下，水已經浸至牆根。斷頭的電線泡在水裏，濺起藍色的小火花。如果剛才遲走一步，後果將不堪設想。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已經……」我揮了揮手，搖搖頭，表示不必道謝。我以前總以為，脫離險境只能等着別人來救你，又或者等雨停、等風過、等危險自己過去。但我今天才知道，人不但可以在險境中等候救援，也可以與之奮鬥，衝破險境。

雨勢漸細，雲層散開，陽光灑落。「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