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不是來自黑影，而是來自我猛然洞穿的真相。

從一開始，這場災禍並不是影子單方面的復仇，而是人類的大意。

我研發那瓶賦予生命的藥劑，初衷從不是單純的科學好奇。我妄想操控生命，妄想突破自然規則，妄想把一切事物納入我的掌股之中。那天實驗室打翻藥水，我明明看見地上影子詭異的蠕動，卻因為害怕研究計劃被終止、害怕自己數月的心血化為烏有，選擇視而不見。我貪圖實驗的成果，貪圖未來的名聲，於是把危險壓抑在黑暗底下，假裝一切只是錯覺。我想佔有生命的力量，卻不料會被反噬。

影子的憤怒，可能只是我人性裡本就存在的佔有欲。

「憑什麼你們人類可以活在陽光下，看遍你們的骯髒，我們影子才是最純淨的！」

黑影不斷流動翻湧，並沒有直接吞噬我的軀體。月光之下，他與我緊緊貼合，像是兩個互相撕咬的靈魂。我沒有失去意識，卻失去了身體的主導權。

他並不只想殺死我。他只是要複製我。

從此，他掌權肉身，我淪為影子。

他藉由我的身份繼續實驗，繼續發表論文，享受各界的讚嘆與掌聲。我被囚禁在腳下的陰影之中，每當燈光亮起，我就被迫重複他的一舉一動。他貪求更多的力量，不停調配藥水，企圖喚醒更多人的影子，要把整個世界的主僕秩序全部顛倒。

我親眼望見，曾屬於我的榮耀，被他肆意揮霍。我也親眼窺見，當權力落到影子手上，他也墮入和從前的我一模一樣的陷阱：無止境的佔有，無止境的索取。他反抗被壓迫的命運，卻轉身變成新的壓迫者。可笑的是，一個奴隸卻在主子的身上看見曾經的自己，究竟是誰在奴隸誰？

隔日清晨，陽光如常灑進房間。

我的朋友推門而入，看見我安靜地站在窗前，身姿從容，眼神平靜。他笑著調侃我昨天的胡思亂想，說我終於恢復正常。

「我就說你是科幻小說看多了。」

我緩緩勾起唇角，配合著他的笑意，沒有回答。

燈光落在地板，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在無人知的角落，那瓶藥水正在流向貪婪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