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涼茶是我最討厭的飲品。每逢週末,母親總會拉著我走進街角那家老字號涼茶舖,逼我喝下一碗黑漆漆的廿四味。那種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苦到喉嚨,再從胃裡反上來。我總皺著眉,捏著鼻子,像喝毒藥般一鼓作氣灌下去,然後迅速塞進一顆陳皮梅,企圖沖淡那份苦楚。那時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自願走進這種地方,花錢買苦吃。
長大後離開香港,到外地讀書工作,才發現涼茶這種東西,原來不是隨處可見的。在外地生病時,只能吞下那些白色的西藥丸,喉嚨痛就喝溫水,肚子不舒服就吃消化藥。身體的不適雖然緩解了,但總覺得缺少了什麼——缺少了那碗熱騰騰、帶著藥草香氣的良藥。
去年回港,不小心著了涼,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走過那間兒時熟悉的涼茶舖,我竟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牆上的瓷磚依舊,空氣中飄著熟悉的藥草味。 老闆娘認得我,笑著問:「廿四味?」我點點頭。這一次,我沒有皺眉,沒有急著灌下去。我捧著那碗深褐色的涼茶,小口小口地喝。苦味依舊,但這一次,我嚐到了苦澀背後的層次——有甘草的甘甜,有金銀花的清香,有菊花的涼意。每一種苦,都對應著身體某個部位的舒緩,那碗涼茶,終於不再難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