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陷災場

  • 作者筆名:林金壇
  • 發表日期:2026-07-27
  • 寫作年級:F5
  • 字數:1151
  • 文章類別:其他

那是三月的一個傍晚,我第一次聽見城市的寂靜。

銅鑼灣的人潮像退潮一樣消失。紅色小巴孤零零停在路邊,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打盹,像一隻疲倦的甲蟲。茶餐廳膠簾垂着,桌椅疊起,蒙了薄灰。我站在窗邊,聽見細葉榕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住了十五年,第一次聽見它的聲音。城市像清空的戲院,只剩穹頂的燈照着空座位。

這是我身陷的第一個災場:一座過分安靜的城市。

我家在旺角唐樓七樓,四百呎,五口人。空間窄得像把五個人的呼吸摺進同一隻信封。爺爺肺不好,咳嗽像生鏽的門軸被擰開,悶響接着喘息。母親每天戴兩層口罩出門買菜,回來用酒精噴鞋底,「嘶」的一聲,白霧升起,像驅逐恐懼的儀式。

第二個災場,是四百呎關着五個人焦慮的家。

網課時妹妹打翻橙汁,鮮豔的液體滴到我褲上,洇開一朵暗橘色的花。我按住麥克風說「別動」,鬆開時老師已叫了下一人。我的答案淹在果汁裏,無人聽見。父親在陽台辦公,屏幕光把眼袋映得發青。紅被單飄到鏡頭前,他的臉罩在流動的紅光裏。筆記本砸在地上,他愣了三秒,撿起,繼續對屏幕微笑。

最難熬是晚上。爺爺呼吸粗重如拉風箱。我躺在閣樓牀墊,天花板有塊水漬像展翅的鳥。盯着它,心裏堵着濕棉花。白天沒答上的問題跳回來:「自由是什麼?」那時我覺得,自由是能正常吸一口氣。原來我也身陷恐懼編織的牢籠。

四月中,家裏最後一隻N95用完。父親跑了七間藥房,兩手空空。那晚母親翻出爺爺的舊棉布內衣,戴上老花鏡縫口罩。針穿布料的「嗤嗤」聲和咳嗽此起彼落。第三針扎了手,血珠凝在指尖,像一枚珊瑚胸針。她吮一下手指,繼續縫,針腳密密實實。

口罩歪扭的,中間塞保鮮膜。翌日回校,我在電梯戴上。布料貼着唇,溫熱,帶洗衣粉味和一絲鹹——她指腹的汗。鏡子映出一雙眼睛,望着我像望陌生人。我終於承認,我陷在最後一個災場裏——住着一個認不出自己的少年。

深夜推開天台門,旺角霓虹還在閃,金魚街招牌把空氣染成粉紅。對面大廈亮着零星燈火,每扇窗都像半闔的眼。不只我,整個城市的人都身陷在自己的災場。

這時我看見樓下街角的暖光。明哥的茶餐廳,十一點半還亮着。他把飯盒搬上三輪車,車頭掛紙牌:「免費派飯,有需要請自取。」翌日我排隊,他遞來飯盒,熱氣蒸白膠蓋。他說:「細路,食飽先有力氣讀書。」那句話戳破我心裏的膜,暖意滲出來。

後來整條街動了。我放學去幫手派飯,戴着母親縫的布口罩跑遍唐樓。送給八樓陳伯那天,他隔着鐵閘說:「後生仔,我認得你把聲。你細個成日喺走廊踩滑板車。」我愣住,笑了——幾個月來第一次。

我忽然明白,身陷災場不只是被困,更是被迫睜開眼睛。但災場最殘酷的,是讓我看见自己——那個把答案淹在果汁裏便不敢再舉手的膽怯。我曾以為災場在病毒裏,後來才知它住在我心中,是恐懼,是對明天不敢有期待。

然而排隊那天,每個人接過飯盒時,眼睛都亮了一下。那亮光像黑暗中的火柴,讓旁邊的人看見彼此的臉。災場的光從來不是太陽給的,是一隻又一隻手在彼此掌心點燃的。

災場不會消失,它會換一張臉再回來。但經歷那場寂靜後我學會:當最壞時刻來臨,與其等待拯救,不如成為深夜搬飯盒的人。那場災沒有摧毀我們,它只是讓喧囂太久的城市安靜下來,讓我們終於聽見樹葉的聲音——也聽見自己心裏那個想要伸出手去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