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最怕餐桌上出現苦瓜。墨綠色的皮皺得像老人的臉，切開來是慘白的瓤，裹著幾顆紅色的籽，看一眼就沒了胃口。媽媽總說“苦瓜清熱”，可筷子碰到它，我就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哪怕她炒了雞蛋、拌了蜂蜜，那股子苦味還是直往鼻子里鑽，我寧可扒白飯。

改變發生在初二那個暑假。連著幾天高溫，我蔫蔫地不想吃飯，連最愛的紅燒肉都嫌膩。媽媽端出一盤涼拌苦瓜，薄片焯過水，淋了麻油和蒜末，在玻璃碗里翠生生的。她沒催我，只是自己夾了一片，嚼得咔嚓響。我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夾了最小的一片塞進嘴裡——先是脆，接著苦味湧上來，我皺緊眉頭。可奇怪的是，苦味散去後，舌尖竟泛起一絲清潤的甜，像山泉流過石頭。那片苦瓜在嘴裡嚼了又嚼，暑氣似乎也消了幾分。

後來我才知道，苦瓜的苦來自它自己，不會傳給同鍋的菜，人稱“君子菜”。如今去菜市場，我會主動挑兩條嫩苦瓜，切薄片用鹽醃一醃，再和豆豉、辣椒同炒。苦味還在，但我不怕了。生活里有些東西就像苦瓜，第一口總是難咽，可你若肯多嚼幾下，總能嘗到藏在苦澀後面的那點甘。現在每次咬下去，咔嚓一聲，彷彿聽見夏天在嘴裡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