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外公的老屋門前,手裏拿着一串鑰匙。十年了,門軸轉動時仍然發出記憶中的「吱呀」聲。陽光穿過積塵的窗格,照在藤椅旁的茶桌上,那套青瓷茶具還在,只是蒙了一層薄灰。
我燒了一壺水,學着外公當年的樣子溫杯、投茶。龍井在熱水中重新甦醒,一如十六歲的那個雨天。只是這一次,是我變成了泡茶的那個人。
第一泡倒掉。第二泡入口,苦澀依然先到,但緊隨其後的甘甜比記憶中更清晰。原來,有些味道真的需要時間才能完整。十年前我認為自己懂了回甘,其實只是初窺門徑。這些年在外讀書、工作,喝過各地名茶,最終仍是回到了這最樸素的一杯茶。
茶涼了,我又續上熱水。第三泡最淡,卻最耐人尋味——像極了這些年對外公的理解。小時候總嫌他沉默寡言,如今才懂那份靜默裡藏着多少未能說出口的關心。就像這壺茶,表面平靜,內裏自有溫度。
我端起茶杯走向院子。十年前外公種的那棵桂花樹已亭亭如立,細碎的金黃落在青石板上。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茶要慢慢喝,人要慢慢懂。」那時覺得是老人家的嘮叨,現在才明白是用了半生才理解的道理。
夕陽把茶湯染成琥珀色。我對着空空的藤椅舉了舉杯,彷彿外公還在。原來喜歡一件事物,可以綿延十年、甚至二十年,只要它曾在你心裡種下過回甘的種子,就會忘不掉。至今,我終於成了那個為別人泡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