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下着瓢泼大雨，我没带伞，抱着书包抄近路钻进了一条湿漉漉的老巷子。墙根立着一面裂了纹的旧镜子，镜框锈得发绿，镜面蒙着一层灰。我凑过去擦脸上的雨水，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镜面，一道冷光顺着裂缝爬下来，像条细蛇似的钻进了我脚边的影子里。

起初我没当回事，只当是闪电晃了眼。直到晚上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把我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我抬手翻书时，影子却没有跟着动。它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从墙上慢慢剥离，像一张被水浸透后揭下来的黑纸。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可我分明感觉到，那团黑影正面无表情地瞪着我。

"你就是我？"影子开口了，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磨，又干又哑，"也太没劲了吧。"

我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后背撞在床沿上，疼得龇牙咧嘴。影子抱着胳膊飘在墙角，居高临下地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上课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敢举手，被老师点到名字就脸红到耳朵根；体育课跑800米永远倒数第二，还假装无所谓地跟朋友说笑；连放学去奶茶店买杯喝的，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怎么跟店员开口。"你把日子过得像杯放凉了的温白开，无色无味，我跟着你都嫌闷得慌。"

第二天的日子简直是场灾难。数学课上我鼓起勇气举手想回答问题，影子却在墙上拼命往下拽我的胳膊，害得我举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动作幅度大得全班都回头看我，老师也皱着眉瞪了我一眼。食堂排队打饭时，它故意踩前面同学的影子，害得人家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最过分的是放学路上，它操控着我的脚步拐进了巷口的游戏厅，我站在门口拼命想往后退，脚却像粘在了地砖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往里走。

"你到底想怎样？"傍晚我躲在那条老巷子里，冲墙上的影子吼。

影子慢悠悠地飘到我面前，黑糊糊的一团压得我喘不过气。"很简单，换我来活。"它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冷飕飕的，"你这种胆小鬼，缩手缩脚地浪费生命，不配拥有白天。"

从那天起，影子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强。我发现自己走路会不自觉地偏向阴暗处，阳光照在皮肤上像细针在扎，刺得人难受；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连张嘴都觉得费力，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最可怕的是晚上照镜子时，里面的人影一天比一天淡，像褪色的照片，反而地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轮廓边缘甚至长出了模糊的五官——嘴角向上翘着，正在笑，得意地笑。

第七天早上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贴在卧室的地板上。我想抬手揉眼睛，手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我动了动，只能沿着墙面和地面滑动，像一摊会流动的墨水，伸手摸不到任何实体。而"我"正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我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嘴角挂着我从未有过的张扬又轻松的笑容。它转过头，看向地上缩成一团的我，用我的声音、我的语气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了。至于你——就老老实实当我的影子吧。"

我拼命想喊想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扑上去把它拽下来，身体却只能在地面上流动，连它的衣角都碰不到。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我身上烫得像火，我吓得四处逃窜，躲进了床底最深的阴影里。门外传来妈妈喊我吃早饭的声音，"我"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缩在床底的黑暗里，看着那个顶替了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原来影子从来就不是生来就属于谁的附属品。它一直藏在你身后，吸着你的怯懦和退缩长大，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就把你从阳光里拽进黑暗，取而代之。而我，亲手给了它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