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藥盒裡,從來沒有空過。
每天中午飯後,爺爺從他的椅子旁拿出藥盒,把藥一顆顆倒進手中,再配著一口溫水慢慢吞下。有些藥太苦,他便配上自己衝開一杯蜜蜂水;有些藥太大,他要咽兩三次才吞得下。但不管再怎麼難,他也從不漏吃藥。那些藥好像是他跟病魔之間簽下的某種協議,只要不斷吞下這些藥,他就還能多留在這個世界一天。
但是說實話,那些藥,從來沒讓他真的好起來。爺爺的病不是那種說不上嚴重的病,都是我們常說的「老人病」。而醫生說這些病要控制、要長期服藥的。
可能因為爺爺要長期服藥的關係也有可能是因為年紀大了,爺爺走路時總是氣喘吁吁、走不了太快,總是要坐一會,休息一下。到了後來,藥越吃越多,副作用越來越明顯,手抖、睡不穩。但他依然在吃,雖然有抱怨,但還是會繼續把藥吃下去。
有一次爺爺在吃藥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他:「爺爺,你不覺得很苦嗎?」
他靜靜地看了我一眼,笑得淡淡的:「當然苦啊。」
他說,他這輩子沒什麼順過。年輕時為了養家拼命幹活,身體累壞了;中年時捱過失業、也看著親人一個個走了;老了還要跟病共處,每天都像在還命。但他從沒說過怨,只說過:「像我這個年紀還能活著就已經很好了。」他總說,只要再等一下,也許會變好。
可是那個「也許」,一直沒來。
直到那一天,他躺在病床上,連藥也吞不下去了。醫生搖頭,我們紅了眼眶,他卻反倒輕聲說:「這下,不用吃藥了,我也不用再受苦了。」
那一刻,我好像懂了,爺爺真正所受的苦,不只在病,而是在那種日復一日的希望與現實的落差裡。他等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卻沒有等到「甘來」的那一天。
人們總說:「苦盡甘來。」但爺爺的一生,明明苦盡了,卻沒有甜,只有靜靜的離場。
那天夜裡,我站在爺爺常坐的那把椅子旁,低頭看到那些被橡皮圈綑著的藥片,整齊地堆在椅子底下,就像一面磚牆,我只覺得心裡很重。我想,爺爺其實早就知道「甘來」不會來,但是他還是選擇把藥吞下去。而這不是為了什麼奇蹟,可能是因為他還想在這個世界多待一會。
「苦盡」,有時候結果不是一種獎勵,而是一種結束。甘不甘來,其實早已無關緊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