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斜斜的夕陽穿過窗子,擦過窗檻,把一道細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我照例抬手,輕輕揮動,地上的黑影卻沒有半點反應,仍安靜地趴著,輪廓卻微微扭曲。下一秒,一把聲音忽然傳進我的耳朵裏:「我真的很討厭你。」
我立刻往後退,呼吸一滯。陪了我那麼久的影子,竟然活了過來。
它慢慢把身形展開,一點一點把心裡早就堆積的厭惡說出口。它說,它被迫永遠依附在我身上,獨自承受我那些不願讓人看見的陰暗。每當遇到難關,我就習慣逃避,把所有惶恐與不安全都沈進它的身體裡;只要一有爭執,我就不敢講清立場,只會選擇退讓。我的怯懦、猶豫與妥協日復一日壓在影子上,厭惡便也跟著慢慢長大,怎麼趕都趕不走。
起初我滿心怨氣,覺得它太過苛刻,總把我的缺點放大、放到極端。我開始躲避任何光源,放學專挑幽暗的小巷走,回家就把所有窗簾拉得死緊,盡量不跟它正面碰上。可是只要有一點光漏進來,影子就會重新出現。它尖銳的話一遍遍戳穿我努力偽裝出來的冷靜,把我逼著去看那些我一直不想承認的脆弱。
一直逃下去,只讓心裡的鬱結越來越深。某個傍晚,街燈突然亮起,我根本無處可躲——影子清清楚楚地鋪在腳下。我強壓下恐懼,鼓起勇氣開口質問它,為什麼不能包容我不完美的地方。影子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回應:「我就是你刻意壓抑的另一面。你不肯面對自己、不願改變,所以我們之間的裂縫只會越來越大。」
這番話重重打擊我的心。我終於明白,影子的厭惡,根源是長久自我否定的我。我呆呆地看著地上漆黑的輪廓,嘗試思考如何修補我們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