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險境

  • 作者筆名:朱毅恒
  • 發表日期:2026-07-29
  • 寫作年級:F5
  • 字數:1460
  • 文章類別:其他

三月那種整座城市屏住呼吸的寂靜,終於隨著春末的風慢慢鬆散。當四月的細葉榕再次滿街搖曳,旺角與銅鑼灣的人潮一點點回流,喧鬧的人聲、腳步聲、店舖的吆喝聲,重新填滿曾經空洞冰冷的街巷。我一度以為,所謂脫離險境,就是疫情散去、生活回歸從前。直到日子慢慢往前走,我才醒悟:真正的脫險,從不是外界風雨落幕,而是我願意從恐懼的牢籠走出來,與怯懦的過去和解,重新擁抱生活、擁抱敢於伸手的自己。

街頭的紅色小巴重新在馬路奔馳,不再孤零零停靠路旁。曾經垂落封塵的茶餐廳膠簾逐幅捲起,冰檸茶的香氣、焗飯的暖熱、食客的笑語,取代了數月以來壓抑的死寂。人行道重回擁擠,車流穿梭、燈光輪轉,這座曾被暫停的城市,慢慢撿回珍貴的人間煙火。只是復常初期,我依舊帶著災場留下的戒心:走進人群會不自覺收緊呼吸,聽見咳嗽便心頭一緊,習慣與人保持距離。那段被不安籠罩的記憶太深,深到即便陽光灑滿街巷,心底仍殘留著陰涼。原來外在的災場消失得迅速,可心底滯留的陰影,需要時間慢慢撫平。

四百呎的小家,也慢慢掙脫多時的焦慮與沉鬱。爺爺的氣管日漸順暢,那種生鏽門軸般揪心的咳喘慢慢減少。傍晚時分,他會坐在窗邊,安靜望著樓下的行人,不再終日被困在喘氣的辛苦之中。母親不再時刻手握酒精噴霧、對生活草木皆兵。那段夜夜就著燈光穿針引線、指尖刺破流血也執意縫製口罩的慌亂日子,終於隨春風遠去。那些針腳緊密、塞著保鮮膜、混著洗衣粉香與淡淡鹹味的布口罩,被我好好收進抽屜,成為灰暗歲月最溫柔的印記。閒暇時我偶爾翻出來細細凝望,提醒自己從前那段滿是惶惑的時光。

屋內的壓迫氛圍逐漸消退,但我仍清晰記得從前怯懦封閉的自己。猶記網課那天,妹妹打翻橙汁,豔麗的液體潑落褲身,也淹沒了我即將說出口的答案。我慌忙收拾,錯過發言機會,我的思考無人知曉。深夜躺在閣樓床墊,我盯著天花板鳥形的水漬,心頭堵滿濕棉花。那時的我以為,自由是毫無顧忌地呼吸,險境是病毒與封鎖的日常。直到後來我才明白,困住我最久的,從來不是外界苦難,而是我不敢開口、不敢嘗試、不敢直面缺憾的怯懦內心。

幸好黑暗日子裡,總有微光滲入,照亮我封閉的世界。明哥茶餐廳深夜不滅的暖燈,是我走出陰霾的起點。每個放學傍晚,我戴著母親縫製的布口罩,拎著熱飯盒,穿梭在唐樓狹窄昏暗的樓道。舊樓鐵閘冰冷,梯間沉鬱,獨居長者與拮据街坊,都曾在寂靜恐慌中獨自扛住孤獨。當我把溫熱飯盒遞過鐵閘,聽見一聲聲真誠的多謝,掌心的溫熱,慢慢融化我心底積壓的冰冷與自卑。

再次遇見八樓的陳伯,他隔著鐵閘認出我的聲音,提起我小時候在走廊踩滑板車、滿樓奔跑的模樣。塵封的記憶被喚醒,我愣住,隨後由衷地笑了——那是數月來我最輕鬆真實的笑容。原來人情溫暖從未消失,只是深陷災場的我,從未願意睜眼看見。

盛夏到來,學校全面復課。熟悉的課室、朗朗書聲、黑板沙沙的筆聲,取代了屏幕冰冷的光影與網絡雜音。我慢慢適應實體課堂的節奏,重新習慣同學相伴的喧鬧與課室真實的溫度。每一次課堂提問,我不再猶豫退縮、畏懼尷尬。我坦然抬頭、大膽舉手,清晰說出自己的思考。曾經被恐懼吞沒的勇氣,在一次次付出與嘗試中,慢慢重回心底。我終於敢直面自己的不足,敢彌補過去的遺憾,不再讓怯懦成為困住自己的牢籠。

旺角的霓虹再次燦爛,金魚街招牌的柔光籠罩來往人群,街巷重回熱鬧喧騰。明哥依舊堅持深夜免費派飯,愈來愈多街坊主動加入,捐物資、搬飯盒、陪伴獨居長者。一雙雙陌生的手彼此相扶,點亮了整座城市的善意。閒暇時我們還會閒聊近況,分擔彼此藏在心底的疲憊與不安。

我終於懂得,脫離險境,從不是簡單逃離苦難,而是歷經風雨後的自我重生。外在風雨終會消散,但心底淬鍊的堅韌與溫柔永不褪色。那場災難教會我:與其被動等待拯救,不如主動成為黑暗裡的一束微光。

風依舊吹動街頭的細葉榕,葉聲沙沙作響。只是這一次,我聽見的不再是孤獨荒涼,而是滿街人聲交織、劫後新生的從容與溫柔。我終於走出困住我的無聲災場,放下怯懦、擁抱善意,成為敢於伸手、敢於擔當、敢於溫暖他人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