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漸漸癱軟,視線越來越低。不,不是我在倒,而是身體被什麼力量壓了下去。影子從我胸前抽手,我整個人像斷線木偶般癱坐在書桌前,全身無力。
影子繞到我面前,蹲下來與我平視,藍光在我眼底晃動。我嗓子乾啞:「你……要做什麼?」它笑了,是我慣常那種輕聲的笑,但聽在自己耳裡格外諷刺:「你不是一直想要別人喜歡你嗎?現在,我來幫你。」
第二天醒來時,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卡在後座的乘客。身體還在動,刷牙洗臉換制服,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但操縱的人——不是我。鏡子裡的我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甚至連嘴角揚起的弧度都經過精密計算。
早自習時,班長過來問要不要一起準備校慶話劇。我正想開口拒絕,身體卻先一步點頭,還熱情地攬住班長的肩:「好啊,台詞部分交給我吧!」而真正的我在體內尖叫:我下週要交三份報告!我根本沒時間!
但沒人聽見。他們只看見一個開朗合群的我。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加速播放的錄影帶。影子操控的我變得極度討喜,無論是老師的額外任務、同學的臨時請求,甚至路邊同學的募捐,一概笑臉承接。我體內那個真正的自己一天比一天虛弱,像被擠壓在箱底的舊衣服。
直到那天傍晚,影子坐在我房裡,面對鏡子端詳自己。它摸著我的臉,突然皺眉。「你還是每天在哭。」是的,儘管表面風光,每晚我的意識仍在哭泣,只是那雙眼睛早就不屬於我。
影子沉默了,藍光搖曳。許久,它低聲說:「真奇怪,我以為我出來你就自由了。結果你比我還痛苦。」它伸手,這次輕輕貼在我胸口:「我討厭你,因為你總是騙自己。可是……騙自己的人,難道不是因為太怕被看穿嗎?」
那晚,它第一次將身體還給我。我呆坐床沿,掌心冒汗。牆上的影子恢復原樣,靜靜地躺在地上。我看了很久,最後低聲說:「對不起。」
影子沒有回應,但它微微晃了一下。也許是我的錯覺,也許不是。
我終於明白,那個黑影從來不是來毀滅我的。它只是我所有被遺忘的難過和憤怒,累積到最後,想要被我認真地看一次。當我終於肯正視它,它也不再需要搶走我的身體。
影子還是影子,安靜地躺在我腳下。不同的是,現在我走路時,會低頭和它一起前行。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