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童年記憶中,餐桌上最讓我避之不及的,莫過於那盤泛著青綠冷光的苦瓜。它那凹凸不平、宛如癩蛤蟆皮膚的外表,首先就讓我倒了胃口。更不用說那一口咬下去時,舌尖瞬間被苦澀完全侵佔的恐懼。那時的我總是不明白,世上美味的甜食與肉類那麼多,為什麼大人們總喜歡把這種「懲罰性」的蔬菜端上餐桌?每當母親夾起一塊苦瓜放入我碗中,我都覺得那是對我味蕾的折磨,對它只有滿滿的厭惡。這份不喜歡,一直持續到我升上五年級那年。那是一段充滿壓力和焦慮的日子。沒完沒了的模擬考試、深夜檯燈下的堆疊試卷,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像一塊大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因為長期熬夜和飲食不規律,我開始頻繁冒青春痘,口乾舌燥,整個人心浮氣躁。某個悶熱的夏日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一進門,廚房裡便飄來一陣奇特的香氣。那不是平常排骨的濃膩,而是一種帶著清涼感的甘甜。走到餐桌前,我發現那是一鍋苦瓜黃豆排骨湯。母親盛了一碗遞給我,溫柔地說:「最近壓力大,吃點苦瓜退火。」看著碗裡那被燉得半透明、邊緣微爛的苦瓜,我本能地想要拒絕。但看著母親期盼的眼神,加上口中的乾渴,我最終硬著頭皮,舀起一茶匙湯送入口中。意料之外地,想像中的極致苦澀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苦後迅速湧上的甘甜。那種甘甜不是糖果的甜膩,而是如同山泉水般的清爽,順著喉嚨滑下,瞬間撫平了體內的燥熱。接著,我嘗試著咬了一口苦瓜,它已經被熬煮得綿軟,雖然仍帶著特有的苦味,但那苦味在排骨肉香的包裹下,竟然顯得如此溫厚。那一晚,我竟然破天荒地吃完了整碗苦瓜。從那天起,我對苦瓜徹底改觀,甚至主動要求母親做苦瓜炒蛋。我開始懂得欣賞這種蔬菜的獨特之處——它有一種「不傳染」的品質。無論與什麼食材一起烹煮,它都只苦自己,絕不把苦味過給其他配料,因此在菜餚中被稱為「君子菜」。現在的我看著苦瓜,不再覺得它醜陋或苦澀。它就像我們的人生,年少時我們只喜歡甜膩與順遂,將所有的挫折與辛苦視為毒藥;只有在經歷過生活的壓力與淬鍊後,才能明白「苦盡甘來」的真正滋味。這份從不喜歡到喜歡的轉變,不僅僅是味覺的成熟,更是我向長大成人邁出的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