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茶，初嘗苦澀，久飲回甘。

幼時家貧，母親常在煤油燈下縫補衣裳，針尖刺破手指，她便吮一吮，繼續穿針引線。那昏黃的燈光裡，我看見她眼角的皺紋裡藏著說不盡的苦，可她從不言苦，只是默默地打理着家中的一切，用一針一線為我們奉抱着一個溫暖的冬天。父親早出晚歸，肩上扛著生活的重擔，回家時總帶著一身汗酸味，卻不忘從口袋裡摸出幾顆皺巴巴的糖果。我看着他手背上擦傷的傷口和那顆糖果沾滿汗漬，甜中帶鹹，卻是我吃過最甜的滋味。那些甜裏蘊含了一種說不出的父愛，是用汗水所換來的溫情。

後來讀書，常為功課熬至深夜。冬天時，墨水凍住了，就呵口熱氣，手指凍僵了，就搓一搓繼續寫，一盞燈、一支筆、一本書就這樣日復一日至我畢業。那時窗外的雪無聲落下，夜深人靜，我聽見的只有筆尖劃破紙張的沙沙聲，桌上也只有一張有一張寫滿的白紙。那時的苦，是冷的，是硬的，像一塊冰，含在嘴裡，慢慢化開，苦味嘗盡。

最苦莫過於那年失怙。父親突然離世，留下滿屋子的空寂，只剩我和母親默默地收拾着。整理遺物時，發現他枕下壓著一本賬本，密密麻麻記著每一分錢的去向。「2月1日，買了十斤米；2月3日，幫女兒交了學費；2月6日，向鄰居還了借款⋯⋯」最後一頁寫著：「下月發薪，要給女兒買雙新鞋。」那些錯亂的字跡，一字一句的愛，把那些年的碎片，一一浮現出來，我的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那苦，是鹹的，是澀的，哽在喉頭，嚥不下去，吐不出來。而我也替換成了撐起家中的頂梁柱，在那段日子是苦的，可正是這苦，教會我何為擔當，何為成長。

如今，漸漸懂得，苦是生命最誠實的味道。它不似甜那般浮誇，不似酸那般矯情，它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每次回想那段苦況依然歷歷在目，就像一塊磨刀石，可將人打磨得愈發薄弱，也可將人打磨得愈發鋒利，重點在於如何面對。茶要苦才回甘，梅要寒才飄香，人要經歷苦才懂得珍惜那一點點的甜。

苦到極處，便是生命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