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活過來的那天,我正在說謊。
酒樓二樓只有我們一桌,異常寂靜,我的內心卻不住翻騰。父親雙手捧杯,勉力彎下自己已年過半百的老腰,向陳叔敬茶。「陳叔……你知道的,我兒子一向勤力讀書,我不想他名落孫山……您人脈廣,可否幫個忙,疏通關係?」父親說話時把腰彎得更低了,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卑躬屈膝的樣子。陳叔皺起眉頭裝作思考,似乎很享受被人乞求的感覺。轉眼間他又鬆開眉頭,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說:「弟弟,你先說聲謝謝陳叔。」我張開口,想說自己考得上,想說不需要,我們不必求人。但我看到父親也轉過頭來,眼神中帶着期待、緊張、甚至哀求。我說:「謝謝陳叔。」聲帶微微顫動。我低下了頭,看到了地上一團黑色的異物正在詭異地蠕動——那是我的影子。「咔嚓、咔嚓」它的關節微微移動、扭曲,接着從地面上緩緩升起。先是頭,然後是肩膀、軀幹、全身。它站在身旁,高度與我一致。
它說:「夠了。」
我大吃一驚,連退兩步,左手緊握茶壺,直勾勾地盯着它。陳叔和父親卻毫無反應——只有我才能看見自己的影子。影子跟着我回家,走路一拐一拐的,似乎還在熟悉身體。進了房間,關上門,我終於開口:「你到底是誰?」它靠在書桌邊,坐了下去,好像它才是房間的主人。「你認不出我嗎?我是你想做卻不敢做的每一件事,是你想說卻不敢說出口的每一句話,是你不敢正視的自我。」「你是我的陰暗面?」它搖搖頭,笑了笑,「我是你本來的自我,被你的懦弱所壓抑的本性,我不是你的陰暗面,你才是我的陰暗面。」陽光灑過窗戶,穿過它的身體落在地上,地上卻空無一物——它沒有影子。「兩年前,你的鄰桌被人欺負,你卻在旁觀看,裹足不前。你本想走過去,卻又停了下來。只因怕疼怕事。」「你本來想讀藝術,但你父親卻說藝術找不到好工作,不穩定。你便像綿羊一樣點點頭,甚至連掙扎一下都不願意。」「你每次都選擇了最安全的那個選擇,然後將你本來的模樣丟進了影子裏。」它一邊說一邊走了過來,用黝黑的手臂架着我的脖子,把我逼至牆角。我一直壓抑自己,令它奮起反抗。
一開始,它只能控制我幾分鐘。上課時,我正低頭抄筆記,忽然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時,我進到了影子裏,而它正坐在我原本的位置上。「老師,你這題解錯了。」它從容不迫地說。老師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我嚇得魂飛魄散,但它卻很鎮定,字字鏗鏘,邏輯清晰,語氣平穩,最後竟說服了老師。放學的路上,它把身體還給我,我嚇得喘不過氣來,破口大罵:「你瘋了!」「呵呵呵……」它在嘲笑我,像是一個階下囚終於一雪前恥。後來它取代我的時間越來越長,十分鐘、半小時甚至一個下午。它用我的身份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它跟父親說不要再去拜訪陳叔,我要依靠自己的本事成功。父親呆了,他第一次看見兒子如此堅定表達自己的看法。他答應了,他以為他的兒子終於長大了。那個囂張跋扈,欺負人的同學,看見它堅定的眼神,也不得不退避三舍。漸漸地,我開始察覺一件事——比起我,大家似乎更認可它。父親說我成熟了,同學們認為我更有個性了。而我這個喪家之犬就瑟縮一角,默默旁觀。我心中五味雜陳,想要奪回控制權,但又為現在的自己感到驕傲。
或許,影子對我的厭惡是有道理的。
夜色昏暗,我關了燈,這樣我才可以鼓起勇氣向它對峙。「你到底想怎樣?」「我會取代你。」我勃然大怒:「你憑什麼?你是我的影子!你只是我的附屬品!」「他」平靜地說:「你說我是你的陰暗面,我卻比你更光明磊落,不會把自己關在籠子裏。」「我沒有選擇!」「你永遠有。你以為你為了父親、為了前途逼不得已卑躬屈膝,但你只不過是懦弱。你怕失敗、怕痛、怕承擔責任。既然你不敢掌握自己的人生,那就讓我替你反叛、替你自由、替你活着。而你,只需像你一向所做的那樣——閉上嘴,安靜看着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