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的百葉窗沒拉嚴，陽光漏進來，在黑色琴鍵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我盯著《綠袖子》的樂譜，指尖懸在琴鍵上方，遲遲落不下去——最後那段十六分音符連奏總像繞錯了路的螞蟻，東碰西撞亂成一團。

隔壁琴房傳來《藍色多瑙河》的片段，指尖劃過琴鍵的聲音又快又穩，像有人在琴鍵上跳圓舞曲。是蘇棠。她比我早學半年鋼琴，手指又細又長，彈音阶時手腕像裝了彈簧，永遠那麼輕巧。上週的琴行聯歡會，她彈《匈牙利舞曲第五號》，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搖晃，台下的掌聲差点掀翻屋頂。而我彈到一半就卡了殼，最後是老師彈著伴奏替我接了下來。

「手腕再放鬆點。」蘇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個蘋果，「你太使勁了，像在砸琴。」

我猛地收回手，琴鍵發出一串刺耳的雜音。她走進來，把蘋果放在譜架上，掀開我的手放在琴鍵上：「你看，這樣……」她的指尖帶著我的指尖劃過連奏，力道輕得像羽毛，琴鍵卻發出了清晰的共鳴。陽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能看見細細的血管，「不是用胳膊發力，是指尖貼著鍵走。」

我沒說話，心裡卻有點不服氣。第二天起，我把鬧鐘調早了一個小時，天沒亮就去琴行練琴。她常彈的那幾首曲子，我翻來覆去地練，指甲蓋磨得發白。有次練到中午，琴房的門被推開，蘇棠舉著兩個飯團站在門口：「阿姨說你一早就來了，給你帶的。」

飯團是金槍魚餡的，我咬了一口，突然聽見她坐在旁邊的琴凳上，彈起了我總卡殼的那段連奏。她彈得很慢，每個音符都像在打招呼。「你聽，」她停下來轉頭看我，「這裡要像踩著石頭過河，一步接一步踩穩，別急著往前衝。」

聯歡會後的小型匯報演出前一周，我還是沒練順那段連奏。晚上在琴房流了眼淚，眼淚滴在琴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蘇棠抱著琴譜進來時，我趕緊抹掉眼淚。她沒提我哭了的事，只是把自己的樂譜放在我旁邊：「你看，我在難的地方畫了小箭頭，跟著箭頭走就不會錯。」她的樂譜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注意停頓，眼神交流。」「注意右手旋律線」，連哪裡該減弱力度都標了出來。

演出那天，我坐在鋼琴前，看見蘇棠坐在第一排，手裡舉著個熒光棒，棒身上貼了張便簽，寫著「慢慢來」。指尖落在琴鍵上的瞬間，那些練了無數遍的音符突然變得聽話，最後那段連奏像終於走對了路的溪流，順著琴鍵蜿蜒流淌。

鞠躬時，我看見蘇棠衝我比了個「棒」的手勢。下台後她跑過來，把一個小小的音樂盒塞給我：「裡面是《綠袖子》，你聽，連奏是這樣的。」音樂盒轉動起來，光斑在她的發梢上跳，「下次我們合奏《胡桃夾子》選段吧？你彈旋律，我彈伴奏。」

現在那只音樂盒還放在我的鋼琴上。每次練琴累了，我就擰開它，聽那段熟悉的旋律。總想起蘇棠貼在熒光棒上的便簽，還有琴鍵上，那些被她的指尖點亮的光斑——原來有些對手，從不是來讓你認輸的，是來告訴你，你也能彈出屬於自己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