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的玻璃門再次在後面關上時,總習慣回頭望一眼門楣上的木質招牌。那上面刻著「星火」這兩個字,是那位與我同齡的編輯親手鑿的,筆畫邊緣至今還留著不甚平整的毛刺,像極了我們初遇時那間貼滿海報的陋室。
第一次收到讀者來信時,我正蹲在劏房的樓道修滴水的水龍頭。信封上的郵票歪歪扭扭,字跡卻用力得透了紙背,說:《夢之城》裡那個在天橋下啃冷麵包的主人公,讓她想起了北漂三年的自己。我捏著信紙蹲了很久,直到樓下的電鑽聲再次響起,才發現掌心的鐵鏽混著眼淚湮成了灰黑色。
後來在父親的遺像前,終於能擺上一束新鮮的白菊了。每週三下午我都會去花店挑最新鮮的那束,老闆娘知道我的習慣,總留著帶著晨露的那束。而相框裡父親的笑容還是病床上最後那段日子拍的,那時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卻總在我熬夜寫作時,顫巍巍地往我桌上放一杯溫牛奶。如今書的版稅單疊起來有半本書厚,我卻總想起他臨終前望著天花板說的那句:「寫下去,總有人看的。」
當出版社搬新址那天,編輯指著落地窗外的辦公室說:「你看,我們現在也能看見中環廣場了。」我望著玻璃倒影裡的自己,襯衫熨得筆挺,袖口露出的手錶是用第一筆稿費買的,秒針滴答聲裡,再也聽不見當年電鑽的轟鳴。書架上擺著精裝再版的《夢之城》,封面上印著「年度最具共鳴文學作品」,而最底層那本泛黃的打印稿,還留著我用紅筆塗改的痕跡,封面上「初稿」兩個字被雨水泡得發皺——那是當年從倒閉的平台搶救出來的唯一備份,也是唯一過去「苦」的證明,提醒著我勿忘初心,苦盡甘來。
上週在簽書會後台,一個穿中學校服的女孩攥著書跑過來,懷裡抱著個筆記本,裡面抄滿了我書中的句子。「我也想當作家,」她眼睛亮得像星「即使以後很辛苦很困難也好,我也想當作家!」我想起自己二十幾歲時,在咖啡店打工的間隙寫在餐巾紙上的片段,突然明白所謂甘來,從不是住進寬敞的房子,而是看到自己曾熬過的那些夜晚,變成了照亮別人的光。
深夜回家時,電梯在十八樓停下。開門的瞬間,客廳的落地燈亮著,妻子正趴在沙發上改我的新稿,手邊的馬克杯還冒著熱氣。牆上的日曆圈著父親的忌日,旁邊貼著出版社團隊下週到郊外採風的通知。我輕輕走過去,看見她在稿紙上畫了個笑臉,旁邊寫著:「這裡的雨,終於停了。」
窗外的月光淌進屋裡,落在書架頂樓那本編號零零一的《夢之城》上。 封面早已被翻得捲邊,扉頁上有編輯當年寫下的話:「我們都曾困在夢裡,是你的文字,讓我們找到了城門的鑰匙。」我忽然想起30歲那個深夜,攥著遺書的手在顫抖,而此刻,掌心的溫度正透過筆桿,落在新稿的最後一行:「所有的煎熬都有歸途,就像所有的雨,終會等到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