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破廟的老翁,在痴兒死後第三年清明,收起了賣字的攤子。他蹲在廟門口看牆縫裡的嫩草,那是痴兒生前愛抠的地方。這日有書生見牆上殘字,求購一幅。老翁寫下「春至」相贈,書生留下銅錢與熱麥餅。咬下麥餅時,粗糧的清甜混著麥香,讓他憶起妻子做的窩窩頭,蒸汽裡飄著痴兒初長牙的笑聲。皺紋裡的灰塵被淚水衝出淺痕。
城西瞎眼婦人,臘月十六聞門響。「媽媽記得嗎?我偷喝你藏的蜜水挨過打。」是小女兒!姑娘撲進她懷裡,帶來路塵與蜜香:「找了三個縣才到這兒。」女兒掏出棗花蜜罐,甜香漫院。婦人摸著陶罐棱上的補丁,忽然笑了,眼淚砸在罐上叮咚作響。
茶館說書人,暴雨子夜聽見撞門聲。兒子頭裹血布跪著,打開布包:「碼頭扛活三月,清了賭債。」說書人煮了薑湯,聽兒子講碼頭趣事,靈機編出「浪子回頭」新書。次日聽客打賞比往日多了半盤。
那日黃昏,老翁捏麥餅曬太陽,婦人聽女兒數彩線,說書人看兒子補鞋。三個身影被夕陽拉長,風裡飄著麥香、蜜甜與桐油味。
或許甘從來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盛宴,不過是苦日子裡滲進來的一點微光。像老翁嘴裡的麥香,像婦人指尖的蜜甜,像說書人聽見兒子補鞋的動靜。它從來不會踏著彩雲而來,只是在你以為心已枯死時,悄悄在皺紋裡發一點芽,在眼窩裡結一顆露,讓你忽然覺得,這輩子吃的苦,原來都沒有白費。
苦盡了,甘未必會來。但那些熬過的苦,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變成一點點甜,讓你覺得,人這一遭,走得不算太虧。
世人常說,苦盡甘來,畢竟當痛苦已經結束之後,還有什麼比這還甘甜?像是神仙給你撒的糖,又像天使親吻你的傷,無論如何都將完美收場,甘甜的,不只苦盡了,更是苦盡之後的點點滴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甘甜與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