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母親端來熱騰騰的豆豉炒苦瓜,蒜蓉的香氣竄進鼻腔時,我鬼使神差地夾起一片,送進嘴裡。
苦味還是一樣地橫衝直撞,可我竟沒有吐出來。我慢慢地嚼著,果然浮起一絲極淡的回甘,我的表情再不是皺着眉頭了,而是合上眼睛,慢慢品嚐那種回甘。外婆看著我,笑了,那笑容和她年輕時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後來,我長大後便離家辦公,在異鄉的餐館裡看到苦瓜,總要點上一盤。同事皺眉說好苦,我笑了一笑,說:「吃慣了,就變成甜的了。」
三十五歲,第一次把苦瓜端上自家的餐桌。妻子驚訝:「你什麼時候開始吃這個的?」五歲的女兒皺著鼻子,像當年的我一樣把它吐出來。我笑了,慢悠悠地說:「苦瓜不苦,叫什麼苦瓜?」——話出口的剎那,我愣住了。那語氣,那腔調,分明是父親的。女兒當然不懂,鬧著要喝果汁。我由她去,自己又夾了一片,像十七歲那個午後,苦味在舌尖化開,然後,是一絲久違的、確認無誤的甜,那一種甜是無法被取代的,永遠深刻記在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