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的世界裡有一道楚河漢界,而「粉紅色」被我劃入禁區。彷彿一出生,這種顏色就理所當然地與女孩子綑綁在一起,我急於向世界證明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把「我討厭粉紅色」當作宣言。
刻意將自己裹進黑白灰的色塊中,一層隱形的鎧甲,可以將一切軟弱擋在門外嗎?初入職場的那幾年,我似機械人般運轉,斬斷了多餘的社交。而我獨居的公寓,也遵從極簡、灰白的風格,幾乎沒有溫度,外人總覺得我無堅不摧。
連續半個月通宵達旦的打磨、反覆修改的方案,最終被上司一句輕描淡寫的「不合適」全盤否定。所有熬過的深夜、耗盡的心力一瞬間化為烏有,我拖著疲憊的軀體走在街頭,晚風凜冽,猝不及防的冷雨紛紛墜落,濡濕髮絲與衣角,落得滿身狼狽。無處可避的我,只能匆匆鑽進街角一間即將打烊的小花店。
推開玻璃門的剎那,溫暖的花香撲面而來,而我,遇見了那一抹粉色。
澄澈的玻璃瓶中,靜靜佇立著一束粉紅雪山玫瑰。昏黃柔和的燈光輕輕籠罩花瓣,褪去了世俗粉色的艷麗,呈現出一層低斂的灰調,層層疊疊的花瓣柔軟細膩,看似輕弱,卻在夜色裡兀自盛放,姿態從容,藏著不卑不亢的底氣。不張揚,有著一番撫慰人心的力量。
怔怔凝望許久,我不由自主地買下了這束曾經被我極度排斥的粉色。
回到冷清的公寓,我將它安置在素淨的桌面上。一瞬間,房間的死寂似乎被悄悄融化,那一抹淺粉不聲不響地在灰白中渲染開來,添了一絲煙火氣,燈光輕輕落在花瓣上,我心裡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一滴滴淚珠掉下來的時候,我沒有覺得自己懦弱,反而覺得自己終於釋懷了。
我抗拒的從來不是粉色,而是心底那個害怕受傷的自己。我害怕柔軟等同於好欺負,害怕流露溫情就會暴露出破綻,於是只好用冷漠來偽裝堅強。可這朵盛開的玫瑰卻告訴我:真正的強大,是收放自如;堅強時直面風雨,柔軟時坦然接受自己。
如今,我早就不再執著於用黑白灰來武裝自己。書桌上多了一個淺粉色的馬克杯,手機殼也換成了櫻粉色,每當生活再次張開獠牙,只要視線掃過那一抹粉色,就彷彿得到了一個無聲的安慰。
從抗拒、到心甘情願、到喜歡。粉紅色又如何呢?女孩自然可以喜歡粉紅色,男生也可以喜歡粉紅色,從不專屬於某種性別。無論是什麼顏色,都這麼特別。我不禁在心裡感嘆:「粉紅色,一直都這麼有力量,只是我以前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