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從兩頭燒過來，我們被困在路中間。

父親抓住我肩膀問：「你小時候發現那條溪，還記得在哪嗎？」

我想起來了。那年我五歲，趁父親睡覺偷偷跑進樹林，撥開很高的草，看見一條小溪。水很淺，兩邊都是很高的樹，樹枝交叉在一起。陽光照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我把口袋裡的紅色玻璃珠掉進了水裡，看著它滾進石頭縫裡，拿不出來了。那天我坐在溪邊，坐到父親來找我。他也沒罵我，拉著我的手就回家了。

我帶著家人衝進樹叢。濃煙從後面追上來，嗆得人受不了。父親把外套弄濕給我們捂著口鼻，母親一邊跑一邊咳，弟弟被父親拉著走，一直在哭。樹林裡的路跟以前不太一樣，我拐錯兩次彎，但水聲一直在腦子裡響，越來越清楚。

終於撥開最後一叢草的時候，溪就在那裡。

我們全部跳進水裡蹲下來。水只到膝蓋，但比外面涼很多。火從頭頂燒過去，到處都是樹枝斷掉和松果爆開的聲音。不遠有一棵樹倒進溪裡，熱水濺到我臉上。弟弟縮在母親懷裡不敢看，父親擋在我們前面。我低頭往水裡看，竟然還看見那顆玻璃珠卡在石縫裡，被水沖了這麼多年，邊角都變圓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火聲一下近一下遠，有時以為沒事了，下一陣熱風又撲過來。手臂被火星燙了幾個小點，嘴唇乾得裂開。母親一直小聲唸著什麼。

後來火聲慢慢走遠了。我抬起頭，濃煙上面有一片藍天，還有幾朵白雲。

然後聽到直升機的聲音。

在醫院醒來的時候，父親坐在旁邊，把那顆玻璃珠放在我手裡。消防員在溪邊找到的。

「你小時候說是森林送你的眼睛。」父親說。

那場火燒掉了很多樹，但我知道那條溪還在。有些記憶就是這樣，平常不會想起，到了要命的時候，它會突然走出來幫你。五歲那年我只是覺得好玩，在溪邊坐了一個下午，沒想過那個下午會在十一年後帶我們跑出火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