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來

  • 作者筆名:方芷妍
  • 發表日期:2025-08-30
  • 寫作年級:F4
  • 字數:1258
  • 文章類別:其他

「咚咚咚……」急促又有力的敲門聲,穿透淅淅瀝瀝的雨幕,猛地撞進陳伯的思緒裡。他正對著牆上兒子的照片出神,照片上的灰塵蒙住了兒子的臉龐,也像一層薄紗,遮住了他遙遠的期盼。

陳伯疲憊地抬起頭,望向攤位前的少年。濛濛細雨如一层朦朧的薄紗,竟讓他覺得少年的眉眼,和記憶裡兒子的模樣有幾分重疊。他慌忙用手臂用力擦了擦眼睛,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既期待又惶恐,生怕是自己太累,產生了幻覺。

雨滴「滴答」落下,每一滴都像砸在陳伯既驚又忐忑的心上。他剛才那句「苦盡了嗎?」的歎息,難道真的被上天聽見,兒子要回到自己身邊了?

直到一聲清脆的少年音,透過氤氳的水汽清晰傳來:「老闆,這裡能補鞋嗎?」這聲音陌生又清亮,不是兒子的。陳伯眼中剛燃起的光亮瞬間黯淡,疲憊的臉龐勉力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可以補,你放那吧,明天來拿。」

少年把鞋放下,腳卻像生了根,眼睛直勾勾黏在陳伯手上。那雙手捏著錐子,在皮革上穩穩穿孔,老繭厚得發硬,動作卻精準如運轉了幾十年的鐘擺。少年蹲下身子,指尖輕輕碰了碰旁邊沒晾乾的鞋,抬眼望著陳伯:「伯,您這手藝跟機器似的。我們學校旁修鞋的,補完沒兩天就開線,我能看您補不?」

陳伯沒吭聲,只把線軸往旁挪了挪。少年立刻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貼上鞋幫。雨還在落,小屋漏下的光將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根細瘦卻挺直的竿子,斜撐在滿是鞋油味的空氣裡。

「膠水啥牌子?粘得好牢。」「針得用彎頭的?」少年的問題像蹦跳的雨滴。陳伯起初只含糊應著,後來被那股鮮活勁兒感染,悶聲解釋:「膠水晾半分鐘再粘才牢,彎頭針方便從裡面挑線……」話到一半忽然頓住——很多年前,兒子也愛蹲在鞋攤旁,睜著圓眼睛問:「爸,皮鞋為啥要擦那麼亮?」

心臟猛地一縮,陳伯慌忙低頭捻線。少年沒察覺,還在比劃:「我學著補,能幫您不?週末我沒處去,在家老挨罵……您看這雨,您一個人搬東西多費勁。」

「學這干啥。」陳伯聲音發澀。

「好玩啊。」少年撓撓頭,眼睛亮晶晶的。

從那天起,少年常來了。週末清晨天剛亮,巷口就有兩個身影,一個佝僂,一個挺直,在鞋攤前忙活。少年手笨,錐子戳到手指,也只是「嘶」一聲,把血往褲腿上蹭蹭,接著跟線團較勁。陳伯看不下去,會拉過他的手,用粗糙的拇指摁住他指腹的小傷口,再塞給他創可貼。

一次,少年補壞了隻昂貴皮鞋,臉嚇得慘白。陳伯沒罵,戴上老花鏡,一點點拆了錯線,重新教:「這種軟皮,針腳得細,跟繡花似的……」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像一老一少兩株相依的植物。

後來巷裡人發現,陳伯鞋攤前總圍著個半大孩子。孩子嘴甜,幫著招呼客人、給老人搬凳,偶爾還能補雙簡單的鞋。陳伯臉上的笑多了,不再是擠出來的僵硬,而是順著眼角皺紋慢慢漾開。

又一個雨天,少年撐著大傘等陳伯收攤。雨水沿傘沿淌成簾,傘下暖烘烘的。陳伯把最後一雙鞋放進箱子,少年忽然說:「伯,我以後天天來,您教我補鞋,成不?」

陳伯望著少年被雨霧濡濕卻亮得驚人的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同樣的雨天,兒子舉著小傘奶聲說:「爸,我長大幫你補全世界的鞋!」

心臟空了很久的地方,像被溫熱的東西輕輕填滿。他沒回答,伸手幫少年理好被風吹歪的衣領,推著小車慢慢往家走。少年撐著傘,大半傾斜在他這邊,兩人的影子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緊緊挨在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檐角滴下的水珠,在地面砸出清亮的響。陳伯忽然覺得,那聲「苦盡了嗎」的追問,早有了答案。不是天降的財富,不是遠歸的親人,而是身邊這個少年,是這日復一日、平淡卻不再孤冷的相伴,是此刻心裡這股踏實又微燙的暖意——這便是他等了許久的,屬於自己的「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