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或物由不喜歡至喜歡
- 作者筆名:Lau Tsz Lan
- 發表日期:2026-08-08
- 寫作年級:S3
- 字數:1025
- 文章類別:其他
我第一次吃苦瓜,是在七歲那年的夏天。
外婆端著一碟翠綠的苦瓜炒蛋上桌,熱氣騰騰,蛋香撲鼻。我夾起一塊苦瓜送進嘴裡,下一秒便皺著臉吐了出來——那種苦澀像一層鐵鏽,刮過舌尖,直衝喉嚨。我眼淚都快出來了,嚷著:“好苦!好難吃!”
外婆笑了,夾了一塊自己吃下,慢悠悠地說:“苦瓜是君子菜,它只苦自己,不苦別人。你長大了就會懂。”
我當時嗤之以鼻。君子?苦成這樣,分明是“小人菜”才對。
此後十年,苦瓜在我家的餐桌上從未缺席。夏天苦瓜排骨湯,秋天苦瓜釀肉,冬天苦瓜炒臘腸……但我總是巧妙地繞過它,筷子精准地夾走旁邊的肉或蛋。母親勸我試一口,我搖頭如撥浪鼓。父親則笑我“味蕾還沒發育全”。
我心想:苦就是苦,何必自討苦吃?
轉變發生在某年暑假。學校組織去大嶼山參加野外露營,三天兩夜,自己生火做飯。第二天傍晚,我和組員手忙腳亂地煮了一鍋雜錦湯——水放多了,鹽放少了,青菜煮得過爛。唯一沒煮壞的是隔壁組借給我們的半條苦瓜,因為他們說“這個怎麼煮都不會難吃”。
我飢腸轆轆地盛了一碗,看著碗里漂浮的苦瓜片,猶豫了幾秒,還是閉著眼吞下一口。
然後我愣住了。
那陣苦味依然洶湧,但苦過之後,舌根竟泛起一絲甘甜——不是蜜糖那種甜,而是像山泉水洗過口腔的清涼回甘。我連著喝了好幾口,越喝越覺得滋味豐富。隊友驚訝地看著我:“你不是最討厭苦瓜嗎?”
我嚼著苦瓜,模糊地回答:“好像……不太一樣了。”
那次露營回來後,我主動請外婆再做一次苦瓜炒蛋。她眼睛亮了亮,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廚房。這一次,我認真地看著那碟菜:苦瓜切得薄如蟬翼,蛋液包裹著每一片,金黃與翠綠相間。我夾起一片,慢慢咀嚼——
苦味先至,但不再是蠻橫的衝撞,而像一位老友的敲門。隨後,蛋香、油香、蒜香次第綻放,最後是那股甘甜,幽幽地從舌根漫上來,像晚風掠過田野。
我突然想起外婆的話。苦瓜的確不苦別人——它把所有的苦澀都收進自己的紋理里,炒蛋是甜的,肉是香的,湯是鮮的,只有它自己默默承受那一身苦。但如果你願意多停留一會兒,它又會把藏得最深的甘甜送給你。
那一晚,我吃了大半碟苦瓜。母親驚訝地看著我,父親則滿意地點點頭:“長大了。”
後來我在網上查資料,才知道苦瓜的“回甘”來自一種叫“苦瓜苷”的物質,它先刺激苦味受體,再激活甜味受體。味覺如此,人生何嘗不是?有些事、有些人,第一口是苦的,我們便急著吐掉,卻錯過了後面的回甘。
現在每個週末,我都會陪外婆去街市挑苦瓜。她教我選紋路深、瓜身硬的,說這樣的最苦、也最甘。我會做苦瓜煎蛋給全家吃,雖然技術還很生疏,但外婆每次都吃得很開心。
有時候我會想:我喜歡的真的是苦瓜的味道嗎?
或許是。但更多的是喜歡那個願意再試一口的自己——那個不再因為第一口的苦就搖頭走開的自己。苦瓜教會我的,從來不只是味覺的寬容,而是願意等待、願意品嘗的耐心。
如今我十七歲,依然覺得苦瓜很苦。
但我也覺得,它很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