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第一次動時,我正低頭找橡皮擦。餘光看見腳下黑影扭了一下,像擱淺的魚。我以為燈光閃動,抬頭卻一切如常。影子複製著我的姿勢,唯有嘴角,朝相反方向彎曲。
起初我只當錯覺。直到數學課,我起身答題,黑板上的影子慢了一拍才跟上。放學我站在陽光下打量它,它安分地貼著地面,可轉眼,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朝我比了倒讚。
從此身邊多了一個沉默的厭惡者。
刷牙時,它故意把影子拉出鏡外;寫作業我一猶豫,筆影就顫動,畫出歪斜線條;走樓梯時常搶先一步,誘得我幾乎踩空。
深夜我打開手電筒,牆上映出完整黑影。
「你很討厭我對吧?」
黑影輕輕晃動,無聲比出「噓」。
它不想被發現,只是安靜、無緣由地厭惡我。
我忽然懂得,最親近的厭惡從不需要理由。原來我曾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背棄自己,可連屬於我的影子,都不站在我這邊。
後來我慢慢習慣。它搗亂,我便等它鬧夠;它扭曲輪廓,我就擺出更離奇的姿勢。素描時它偷偷給人像添上鬍子,我看著畫紙,忽然笑了。原來被影子厭惡,也不是世界末日。
我始終不知道厭惡的源頭。是嫌我懦弱猶豫,還是厭煩我總嚮往陽光,讓它無處遁形?
我常想像,若它開口,第一句該是「你終於發現了」。
我會回它:「那又怎樣,你離不開我。」
我們都別無選擇。它厭惡我,卻只能依附我;我有些畏懼,卻早已習慣它相伴。這是世上最彆扭的牽絆。
昨日黃昏,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它安靜躺於地面,像隻放棄掙扎的貓。晚風掠過,腳邊傳來極輕的聲音。
「明天再繼續討厭你。」
我縮回腳,輕聲回應。
好,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