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十年之後，我再次打開衣櫃，那條灰藍色的圍巾仍安靜地躺在櫃角。布料比從前更為鬆軟，幾處舊破洞依舊留在原處，當年我笨拙縫補上去的歪斜針腳，經過歲月反覆摩挲，已經變得柔和。指尖輕輕撫過毛線，舊時回憶猶如潮水一般，緩緩湧上心頭。

十年的光陰轉眼即逝，我已經長大成人，離開了從前熟悉的校園，生活節奏一天比一天匆忙。這些年間，我買過許多款式好看、質地柔軟的新圍巾，它們價格不菲、樣式新穎，每一個都遠比這條破舊的圍巾要美觀。可每一個寒冬來臨，我總是習慣先望向衣櫃深處，第一個想起的永遠是外婆留下的這一條。

外婆已經離開我們好些年了。自從那次她坐在縫紉機前，因為腦退化而忘記手中的活計之後，她的記憶便一日淡過一日。後來的日子，有時候她會認不出我，有時候又會突然記起從前，記得小時候的我，記得這一條親手織起的圍巾。偶爾清醒的時候，她還會輕輕摸着圍巾，喃喃地說，要把它補好，別讓我受凍。每一次看見她這樣，我心裡總是又酸又暖。我不再像從前那樣，盼望一條完好無缺、漂漂亮亮的圍巾，只盼望時光可以走慢一點，讓我可以多陪伴她一會。

這十年裡，無數個寒冷的清晨，我都會把這條圍巾圍在頸間。走在街上，寒風依舊刺骨，可是頸上傳來的溫暖，從來都沒有消失。有朋友看見這條樣子舊舊的圍巾，也曾疑惑地問我，為什麼不換一條新的。我只是笑一笑，沒有多作解釋。他們不會明白，這條圍巾承載的從來不只是抵擋寒風的功用，而是一整段成長的時光，還有外婆從未間斷的疼愛。

我時常會想起中二那個晚上，看見外婆坐在縫紉機前，雙手貼着創可貼、眼神滿是自責的模樣。當年那個任性、只懂得在意外表的小孩，經歷歲月磨練，終於徹底明白了外婆當日那句話的意義。從前我以為喜歡上的是圍巾，後來我以為喜歡的是外婆的愛，而到了十年之後我才懂得，這條圍巾也是一個提醒，提醒我要珍惜身邊的人，不要等到來不及的時候，才學會懂得感恩。

偶爾閒下來，我會把圍巾拿出來，細心地整理上面散亂的線頭，就像從前外婆細心地照料我一樣。我沒有再刻意去修補所有破洞，那些痕跡都是歲月留下的印記。有時候我會坐在舊縫紉機旁邊，想像外婆當年一針一線織造圍巾的模樣。

十年匆匆，許多事物都已經物是人非。外婆不在我的身邊，但她的愛依舊隨着這條圍巾，時刻陪伴着我。它不再只是一塊普通的毛線，而是一盞溫暖的燈，無論我走得多遠，每當寒冬來臨，每當我感到徬徨，它都會提醒我，曾經有一個人，毫無保留地把所有溫柔都給了我。而這份愛，將會伴隨我走完往後無數個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