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十年之後,我背起了那部相機,成為了一名攝影師。當我第一次拿起那部稍稍帶有份量的相機,指尖觸碰上冰涼的金屬機身,我才驚覺,自己竟與曾經最畏懼的物件,締結了最深的羈絆。
在這十年間,我的觀景窗裡走過無數面孔。在深水埗舊唐樓的天台屋裡,一位南亞裔母親將瘦弱的孩子緊摟在懷,我舉起相機時,她非但沒有閃避,反而定定注視著鏡頭,鐵皮屋頂的悶熱與遠方獅子山的沉穩輪廓,在她眼眸裏交織成一種倔強的溫柔,散發着一股濃烈的母愛力量。在大埔山邊一所瀕臨殺校的村校操場上,學童們肆意追逐,他們毫不在意我拍照的快門聲,沉醉在童年獨有的自由世界裏,露出參差不齊的乳牙,笑得坦蕩。我逐漸明白,當年我極力逃開的,從來只是自身目光下的那個倒影。
回到成長的舊式公屋探訪時,母親依舊愛翻那幾本邊角磨損的舊相簿。如今相簿旁又疊了十餘冊新集,裡頭有她在騎樓種下的曇花夜間綻放、父親週末在維多利亞公園練吹薩克斯風時鼓脹的雙頰,以及我在舉辦首個個人影集展時,他們站在我的作品前,悄悄抬手拭淚的側影。我端起相機拍下他們翻閱相簿的模樣,閃燈驟亮之際,母親笑著揚手遮額,嘴裏嚷着:「太刺眼了!」,卻始終沒有真正擋住鏡頭。
某日整理舊物,無意間翻出中三那年跟同學去長洲海邊的相片。夕陽把畫面染得一片金澄,我站立其中,沒有擠出僵硬的微笑,只是靜靜地凝望著那個黑色圓孔。原來從那時起,我便已悄然與相機——也與那個不安的自己——簽下了最溫和的約定。十年前的閃爍只有一瞬,而海風與浪聲裡的暖意,卻真真切切地存放了十年,並將繼續封存下去。
如今,我仍時常遇見畏懼鏡頭的人。他們在廟街的霓虹燈下側首、在叮叮電車上垂目、在茶餐廳卡座裡舉手遮掩面部,像極了當年的我。我總是放下相機,輕聲說:「不要緊,我們慢慢適應。」等待他們卸下僵直的肩頸,等待天星小輪的黃昏餘暉恰好軟化稜角,等待一個他們徹底遺忘鏡頭存在的瞬間。因為我比誰都清楚,這小小的黑匣子絕非挑剔缺陷的利器,而是繫住記憶的纜繩。每按下一次快門,便是在這座城市急促的湍流中拋下一錨,讓我們不致漂流太遠、失落太多。
十年後的此刻,當閃光燈再度灼亮,我既不再瞇眼,也不再慌怯。相反,我成了舉起那道光芒的人,在他人的生命片段裏,為他們捕獲連自身都未曾察覺的、熠熠生輝的剎那。偶爾在工業大廈的暗房裡沖洗底片,紅燈搖曳之下,影像緩緩浮現於相紙表層,我便想起母親從前說的話:「照片會泛黃,但按下快門的那刻,永遠不會褪色。」
從前我躲避那道強光,如今卻成了主動舉起相機的那人,原來這一路我所習得的,從來不是如何被鏡頭寬容相待,而是如何將那份寬容,傳遞給下一個仍在躲藏的身影。時光從不為誰駐足,但我們能為彼此停下須臾,讓一瞬凝作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