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和別人不一樣。

父親像一捆曬得過分乾燥的柴火，一點火星就能讓他噼里啪啦燒起來；母親則像一株被反覆踩踏的野草，彎著腰，低著頭，連影子都比別人的淡幾分。

十歲那年，美術老師把我的畫貼在教室後面的黑板上。那幅畫上，我牽著父母的手站在大樹前，笑容可掬、其樂融融，而樹下蹲著一隻隻可愛的動物。老師說我畫得好，讓我去參加學校的繪畫班去尋求更好的教學資源增進我的畫技。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的腳步比平時輕快，踩在秋天的落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回到家後，當我在飯桌前向父母提出這個建議時，卻顯而易見地被否決。「畫畫？」父親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碗里的湯濺出來，在油膩的桌布上留下一圈污漬，「畫這些能填飽肚子嗎？」他憤怒地道。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廚房裡開酒瓶的聲音，玻璃碰撞的聲響讓我渾身發抖。

第二天清晨，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我的素描本，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被撕得粉碎，像一群死去的蝴蝶，更像是我夢想的終結點。

從此我學會了在深夜裡畫畫。等父親的鼾聲從隔壁房間傳來；等母親的嘆息消失在黑暗裡；等天邊的月亮高過視平線上。我才敢從床底下摸出藏著的鉛筆頭。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來，在紙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我的鉛筆在那片光里來回移動，畫下所有我不敢說出口的話。

中學時，我的成績總是排在年級的最前面。班主任打電話跟父母和我說有望考上大學中的「神科」，說這話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話語裡對我的讚許快要溢出來了。「這就好！不愧是我的女兒，不要再像你小時候一樣肖想做一個畫家了。」父親讚許地說道，母親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抹布，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考文憑試前那個春天，我發了三天高燒。額頭燙得能煎雞蛋，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父親出門前瞥了我一眼，說「無論你現在怎麼樣，你不能考砸，不然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了！」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像一串漸漸熄滅的炮仗。母親把一碗稀飯放在床頭，碗邊有個豁口，米湯從那裡漏出來，在桌面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我躺在床上數雨滴。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像無數個小錘子在敲打我的腦殼。就在那個潮濕的夜晚、還是那個月亮高掛在天空中的夜晚，只是月亮好像被烏雲籠罩起來了，快要看不清那皎潔的月光了。

最終，我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個地方。這個決定像一粒種子，在我心裡生根發芽，把那些陳年的苦楚都頂開了一條縫，向那天邊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