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天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百葉窗,在書桌上劃出了一道道光柵。冷氣機吹着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檸檬水,表面泛起了一陣陣漣漪,就如同我此時的心境。我盯著手機螢幕,盯着表妹眠冬傳來的訊息:「如果有一天,我的影子真的成了人,而且還格外討厭我,那會改變我的人生嗎?」我忍不住地笑了笑,不是因為她的問題很荒謬——而是如此荒謬之事,我還真遇到過。
起因還得從學期初一個小息說起,正在和我聊天的好友桂雯指著我腳下地板說:「玥馨,你的影子呢?」我低頭一看,的確消失了。當時我只當那是光線問題,沒放在心上。可在那之後,我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我,後背老是發涼。
直到某天午息,我轉身看教室後方時鐘,終於歪打正著地逮到那個「人」——一個灰色人影靜靜地縮在角落。「我是你的影子『嫇瑩』。」她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裏響起,「我得跟著你,不然會消失。」我求她別再監視我,她「喔」了一聲便悄然離去。此時我得以鬆口氣,卻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一次聖誕假前分組報告,我「好心」地邀請芙瓊加入我和桂雯這組。匯報結束後,我向穆老師投訴,說芙瓊「偷懶不做事」——事實上她只是家裡有事,請我幫她完成餘下部分。回到座位,我正得意忘形,嫇瑩淺灰的身影從桌底飄了上來。「你編故事的能力,比寫作文的時候好多了。」她冷笑道:「芙瓊把信任交給你,你倒好,反手拿來當『好人牌』的墊腳石。」「你不懂,這是策略!」我壓低聲音說。「策略?」她貼著我耳朵說:「那如果今天換成是你有急事拜託人,而對方卻到處說你在偷懶,你會覺得怎樣?你不敢回答,因為光是想像就已經很難受了,對吧?」
還有一次,在數學期中試,最後十五分鐘時,考卷還剩下道難題。趁着監考老師不注意,我眼角往鄰座掃去。一片深灰影子突然從桌面蔓延開,擋住我的視線。「你想幹嘛?」嫇瑩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只是看一下!」我心想。「看一下?」她冷嘲熱諷一番:「你眼珠都快要黏到別人卷子上了,要不要我幫你數一下那人有幾根睫毛?」我滿臉變得通紅起來。「你明明有能力靠自己完成,卻只想着用捷徑。這跟抄襲作文有什麼區別?你想當一輩子『搬運工』嗎?」
在下學期班長選舉前,我得知成為班長有額外服務分。然而,網上風向一面倒向芙瓊。我決定放手一搏——打開手機,在訊息欄打下:「桂雯,你知道芙瓊高小時偷過我好友慕蝶的錢嗎?」——我心裏清楚得很,這全是謊言,連「慕蝶」這個名字都是我捏造的。就在我準備按下發送鍵時,房間的燈突然狂閃。嫇瑩從地面站了起來,變成一道灰黑的牆,擋在我和手機之間。「張玥馨。」她的聲音不再帶有嘲諷,而是帶著沉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我⋯⋯我只是想贏⋯⋯」
「贏?」她逼近我,整個房間氣溫急降下來,「你就為了那幾分服務分,要毀掉一個人的名聲?芙瓊如果因為你的謠言被人排擠,她這一年要怎麼過?」「可她什麼都好!成績好、人緣好⋯⋯」「所以她就活該被你陷害嗎?」她打斷我,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憤怒以外的情緒——失望,「小六時,你在走廊摔倒,手上書本散了一地,所有人都在嘲笑你,只有一個人走過來幫你撿,那是誰?」我頓時愣住了。那⋯⋯是芙瓊。我其實全部都記得,只是選擇性遺忘罷了——因為記在心裏的話,我就沒法心安理得地去傷害她。「你以為你在比賽。」她慢慢變淡,說出最後一句話像在嘆息:「但你其實只是把你最害怕被人對待的方式,拿去對待別人而已。」我手指顫抖着按下刪除鍵,然後重新打了排字:「桂雯,班長選舉記得要投我一票喔。」桂雯秒回:「放心,我一定支持你!」
期終試結束那天,我拖著疲累步伐回到家。推開房門,嫇瑩正坐在書桌前,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就像我們首次邂逅時那樣。然後,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欣慰的神情,就如同長輩看見孩子終於長大了。「你做得很棒喔。」她輕聲地說。接著,她化作一滴墨,落入水中,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我的身體。影子重新浮現在我腳下,它安安靜靜地待在我身後。我摸了摸胸口,那裏空了很久的一個角落,總算被填滿了。
回到現在,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再看看身後的影子,最終打下回答:「我相信會的。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改變不會像漫畫那樣,在短短幾格畫面裡就完全完成,而且那個『影子』可能會先把你罵醒,讓你哭,讓你想趕她走。可是,當你撐過這段煎熬的日子,你就會發現——她其實就是你這輩子遇過最誠實,最真心想對你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