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的身上總會遇到無數個「苦盡」,當我才剛在農業上面得到了一丁點小甜頭,老天就恨不得我再遇上無數次的苦,就像是孫悟空師徒在路途上一點要遇到九九八十一次劫難一樣,想避開也不能避開。
這年的夏天比以往都還要熱,太陽像個燒紅的烙鐵,死死地摁在這片土地上。田裡的秧苗才剛挺起腰桿,就被曬得蔫頭耷腦,葉片捲曲著,發出無聲的呻吟。而夏天,也正是蟲子們狂歡的季節。酷熱成了它們最好的溫床,一種從未見過的黑斑小蟲,如同得到號令的黑色大軍,一夜之間便覆蓋了綠油油的葉片,所過之處,只留下千瘡百孔。
我站在田邊,耳邊是蟲群啃噬葉片的細密沙沙聲,這聲音比鋤頭砸在石頭上更讓人心驚。它們不是在吃我的莊稼,是在啃噬我剛剛燃起的希望,啃噬母親藥罐裡的希望,更是啃噬我們家唯一的希望。
我發了瘋一樣地撲進田裡,用手去撚,用腳去踩,試圖阻擋這黑色的洪流。但這無異於螳臂當車。汗水混著絕望的淚水砸進泥土裡,瞬間就被蒸發殆盡。村民們聽到這個消息後,都跑到我的田邊,眼神裡不再是請教,而是愛莫能助,帶著同情的眼神。
「完了,這下全完了……」我癱坐在田埂上,喃喃自語。「沒事的,只是一次的蟲災,我們都有遇過。」此時村民們試圖想讓我感覺舒服點。可我已經墮入了深深的深淵上,聽不到村民的聲音。
那一刻,我彷彿就是西行路上的唐僧,剛逃過一難,氣還沒喘勻,眼前又橫亙出一座更兇險的大山。老天爺似乎見不得我嘗到一絲甜頭,定要湊足那九九八十一難的數目。
我把自己關在屋裡,對著那本早已翻爛的農書,它卻沉默不語,上面沒有對付這種新蟲害的答案。母親默默遞給我一碗涼茶,她的憂慮藏在渾濁的眼底,輕聲說:「盡了人力,剩下的,就看老天爺的意思吧。」
但我不甘心。苦既然避不開,那就吞下去,嚼碎了,變成養分。我喝了母親遞給我的那碗涼茶,喉嚨剛剛才被苦的難以下嚥,可我還是把它當作漱口水一半,在口漱了一會就忍著苦吞了下去。吞完之後,盡不料口中翻出一股甘味。
那天,我一晚沒睡,在那裏鑽研那本已經泛黃的農書。
第二天,我頂著烈日,徒步幾十里路去鎮上的農業技術站。技術員看著我帶去的、被蟲蛀得稀爛的葉片樣本,皺緊了眉頭:「這是新出現的蟲害,抗藥性很強,常規農藥效果不大。」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卻也澆醒了我。常規無用,那就用非常規的辦法!
我想起書上說過「生物相剋」的古法。我拜託技術員幫我查資料,自己則一頭鑽回田裡,沒日沒夜地觀察蟲子的活動規律。我發現它們最猖獗是在黃昏和清晨。我又想起老一輩人的農民說過,某種苦楝樹的汁液,蟲子不喜歡。
之後,我召集了還願意相信我的幾戶村民,砍來苦楝樹枝熬成濃濃的汁水,在清晨和黃昏,頂著悶熱,一株一株地仔細噴灑;又按照技術員的指導,試著在田埂邊種上能吸引害蟲天敵的香草。
那過程極苦。苦楝汁刺鼻的氣味薰得人頭昏腦脹,沉重的噴霧器壓彎了我們的脊背,持續的高溫幾乎要榨乾身體裡最後一絲水分。我們像是在與一場無形的敵人打一場看不到盡頭的仗。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我們驚喜地發現,蟲群的規模似乎停止了擴張。又過了幾天,葉片上開始出現一些飄逸的小紅點——那是瓢蟲,蚜蟲的天敵。我們的方法,見效了!
雖然部分稻子已然受害,但災情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金色的稻浪最終依然頑強地鋪滿了田野,雖然不像往年那般豐碩,卻沉甸甸地裝滿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與天災抗衡後,劫後餘生的勝利滋味。
那一刻,我嚼著這份遭到許久的苦難之後來之不易的「甘」。我又一次嚐到苦盡後的甘來。雖然還不知道後面有多少個苦在等著我,可我相信為了看見面前盛茂的田地而會一直堅持下去,這就是我們家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