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盡

  • 作者筆名:陳梓朗
  • 發表日期:2025-08-07
  • 寫作年級:F3
  • 字數:1079
  • 文章類別:其他

林晚秋總是在清晨五點就醒來。

醫院的窗簾透著青灰色的光,像被水洗褪色的舊牛仔布。她伸手去摸床頭的藥盒,塑膠殼上凝著一層冷霧,指尖碰到時微微發黏。

「今天感覺怎麼樣?」護士推門進來,聲音刻意放輕,彷彿怕驚醒什麼。

「好多了。」她說。護士笑了笑,把點滴速度調慢了些,那笑容像一塊方糖,在苦藥裡轉了轉,卻終究化不開喉嚨裡卡著半口沒吞下去的苦味。

窗外落葉飄零,林晚秋百無聊賴地數着窗外的落葉,當她數到第七片時,想起洛辰說過要帶她去北方看雪。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他站在地鐵站出口,圍巾被刮過的風吹起,洛辰的掌心貼著她冰涼的臉頰,「等妳病好。」他當時這樣說,如今樹葉黃了又綠,可雪始終沒看成。

出院那天,林晚秋在抽屜找到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做的,邊角已經磨出毛邊,郵戳顯示是兩年前寄出的。她盯著那行歪斜的地址看了很久,忽然聞到一股鐵鏽味——原來是拇指剛被紙緣割破了,血珠滲進紙纖維,暈開成一朵小小的紅梅。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晚秋,我申請調去大東北的醫院了,那是我的家鄉,這裡的星空比山東亮,妳一定會喜歡。書房的抽屜有盒松木屑,是給妳失眠時聞的,保重。

她走到書房拉開抽屜,松木屑早已失了香氣,只剩一堆枯褐色的碎末,像被時間抽空了生機。

床頭的日曆停在2021年11月7日,那是她最後一次化療的日期。

東北的初雪來得比預期早。洛辰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撲向玻璃,又瞬間化成水痕。桌上擺著剛送到的調職通知,墨印的「東北」二字被放在上面的咖啡杯壓出一道摺痕。

他想起離開那天的晚秋。她虛弱躺在病床上,髮絲散在枕頭上像一灘潑墨,在黑髮的襯托下臉色顯得更白了。那時他多麼確信,等山東的星空照片攢夠十張,就能換回一個康復的她。

手機突然震動,是瓦學弟傳來的訊息:「夠學長,林小姐的骨灰罈已經安置好了,在山上」

窗外有孩童在雪地裡打鬧。他打開抽屜,裡面躺著一疊未寄出的明信片,最上面那張寫著:今天看到原住民用青稞釀酒,想起妳說苦盡就會甜,但有些苦太長,長到已經忘記甜是什麼樣子的了。

殯儀館的人遞來一只塑膠袋,說是遺物。洛辰在袋底摸到一顆硬糖,檸檬黃的包裝紙上印著「苦盡甘來」四個字,是醫院附近廟宇發的那種。糖已經黏在紙上,剝開時扯出細細的白絲,在午後陽光裡閃了一下,斷了。

他含著糖走在大街上,櫥窗倒影中的男人鬢角泛灰,像落了一層薄霜。路邊有間新開的咖啡館,黑板上寫著今日特調:「苦雪」——濃縮咖啡+鹽奶蓋

「要加糖嗎?」店員問。他搖頭,舌尖抵著那顆正在融化的糖。甜得太遲,遲得像是一種懲罰。

山上的櫻花還沒開,洛辰蹲下來擦拭着骨灰罈,石碑上「林晚秋」三個字的凹槽裡積了層灰,可任憑他怎麼清都有一層淡青色。他從口袋掏出那疊明信片,一張張燒給她看。

火苗吞掉山東的星空時,突然颳起一陣風,帶著松木香的灰燼盤旋上升,落在遠處一棵早櫻的枝梢上。那枝頭綴着兩粒小小的花苞,在風裡輕顫。

「原來苦的盡頭不是甘。」他對石碑說。

下山時開始下雨。洛辰沒撐傘,後頸漸漸濕透,像被許多年前那場錯過的雪,溫柔地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