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遮蔽了舞台上那熾熱如熔岩般灼烤的強光，卻隔不斷我胸腔裏瘋狂擂動、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那搏動的心跳如重槌般一槌一槌地砸向鼓面，一聲聲砸碎了飄散的琴音，耳邊只能聽見我的心跳聲。我僵立於後台陰影之處，指尖寒徹骨髓，右手無意識死死地攥著掌心。此時牆上喇叭響起主持人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但字字如同冰錐般刺穿耳膜：「9號選手陳雨菲，她將為我們表演《晨曦》！」

潮水般的掌聲之中，一串華麗如星辰的音符迸射而出，輕易地刺穿了我那搖搖欲墜的防線！手中相依四載的琴，此刻卻彷彿沉重得像鐵，壓著我的手臂處。拇指下意識地碾過左手的指肚——那裏早已磨平，覆蓋著一層厚繭，間或有暗紅的血痂。四年光陰，都刻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

「第10號李明軒，準備！」

喇叭聲再次響起，這時我呼吸驟停！胃猛地一抽，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陳雨菲的琴音仿如一面鏡子，照出了我所有的不安，又像審判巨錘，將我殘存的信心砸得粉碎。她能輕易地翱翔於音樂的海洋中…而我呢？這魔咒在我耳邊徘徊，讓我心情煩躁！這念頭鬼魅般纏上來便讓我沒法忘記。

「10號選手李明軒，他將為我們表演《心靈之音》」我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心情，目光落在左手那些硬繭上，像一把鑰匙，猝然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初執琴弓時，我的右手笨拙如朽木，琴弓在弦上跌跌撞撞，發出的不是美妙樂音，而是撕裂耳膜、令人齒酸的鬼哭狼嚎！鄰居嗤笑的聲音更如同毒刺般扎進了我的耳蝸裏，更是日日夜夜都徘徊在我的耳邊。左手指尖，每一次按壓那琴弦，都仿如赤腳踏在刀刃上！讓無數個練習後的深夜，淚河決堤，浸透孤枕。枯燥的音階練習，漫長得如同永恆，單調得能夠逼瘋最堅韌的人！手臂酸脹得彷彿隨時都將會裂開，這苦堪比酷刑，更是囚困精神的樊籠，更是能將自信碾作齑粉！多少個日夜，面對樂譜上密密麻麻的「蝌蚪」，我恨不能把它們撕得粉碎！那時老師總說「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此刻想來，字字誅心。

而最深的絕望無疑是撞上瓶頸，一首練習曲，反反覆覆地練習，但就像陷入泥沼。眼看就要成了，卻總是功敗垂成。音準猶如飄搖如風中殘燭，節奏支離破碎。老師雷霆般的呵斥，更是字字如重錘擂胸：「感覺！你要有感覺！而不是像機器一樣！」狹小的琴房像個蒸籠，汗水浸透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背裏。鏡子裏的人眼窩深陷，眼神裏那點光，黯淡得幾乎看不見。「路漫漫其修遠兮…」這聲音在腦中響起，又迅速消散，只剩一片荒蕪。放棄的念頭，如同陰冷的藤蔓般，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比賽前夜，巨大的壓力如山岳傾覆，讓我想繼續練習，以此在比賽上大展身手。而家中其他人卻早已沉入了夢鄉之中，只有我的小房間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像茫茫大海中一座孤零零的燈塔。為了不驚擾家人的安眠，也為了避免鄰居可能的投訴，我早已做足了「防備」。將門縫嚴密塞著舊毛巾，琴碼緊扣著沉重的金屬弱音器——它將清亮琴音死死地禁錮成沉悶的、帶著鼻音的嗡鳴。我屏著呼吸，手臂肌肉繃如拉滿的弓弦，小心翼翼地運弓，竭力控制著每一絲震動。

咚！咚！

兩聲悶響！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臉頰火燎般滾燙！我瞬間僵成石雕，豎著耳朵屏著呼吸，冷汗浸透後背，不敢動分毫。許久，隔壁死寂如墓。窗外車燈掠過，在牆上投下我的剪影——原來最深的疲憊，是懸在琴弦與鄰牆之間的鋼絲上，獨自跳著無聲的舞，懸在「擾民」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