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燥熱無比,窗外的蟬鳴被房間裏空調運轉的低鳴隔絕。我趴在書桌上,看着檯燈光線下投射在牆上的那道黑影。它通常只是無聲地模仿我的一切動作——我舉手,它舉手;我低頭,它低頭。
直到那天下午,我因為模擬考成績下滑,煩躁地把試卷砸在桌上,伏在臂彎裏小聲詛咒着這個世界。
牆上的影子突然沒有跟着我低下頭。
它直直地立在那裏,緩緩地抬起手,對我豎起了中指。我愣住了,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我猛地站起來,那道影子卻依然維持着坐姿,甚至優哉游哉地交疊起雙腿。接著,房間裏傳來一股乾澀、冰冷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裏響起:「別裝了,我看着都替你覺得噁心。」
那是我的影子在說話。它居然真的活過來了。但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跟我形影不離了十五年的夥伴,活過來的第一件事,是向我宣洩積壓已久的厭惡。
「你憑什麼討厭我?」我壓低聲音,有些發顫地問。影子在牆上輕蔑地哼了一聲:「憑什麼?因為我是全天下最了解你的人。你每次在學校被老師罵,表面上點頭哈腰,心裏卻把老師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你對朋友笑臉迎人,轉頭就在背後嫌棄別人;你說你想考好試,結果每天晚上拿着手機刷到凌晨兩點,最後把責任全推給『狀態不好』……」
影子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子,戳在我最不想讓人看見的傷口上。
「最讓我噁心的是你的懦弱。」影子往前傾了傾身子,「你連承認自己是個平庸又懶惰的廢物的勇氣都沒有,每天只會裝出一副努力又受害的樣子給誰看?我每天都要被迫重複你那些虛偽的動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擺脫你?」
我僵在原地,無力反駁。因為我知道,它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些我藏在心底深處的陰暗面、懶惰與虛偽,全都被這道影子看在眼裡。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生活變成了一場噩夢。
影子不再聽我的使喚。在學校時,當我和同學虛情假意地聊天、誇獎別人新買的鞋子時,牆上的影子會做出嘔吐的動作;當我明明沒聽懂課、卻為了討好老師而假裝懂了點頭時,影子會狠狠地打自己的臉。
甚至每當同學們圍在一起討論週末去哪裏玩,我明明不想去卻硬要裝作熱情,地上的影子竟然當場蹲了下來,雙手抱頭擺出一副極度厭煩的姿態。那一刻我嚇得一身冷汗。
我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膽,深怕同學注意到我影子的詭異舉動。我開始害怕光,害怕烈日,甚至害怕教室裏刺眼的日光燈。我儘量把自己縮在陰暗的角落裏,背貼着牆,因為只有在沒有光的地方,影子才會暫時消失。
可是,躲在黑暗裏的感覺,帶來的只有更深的窒息感。
那是一個沒有月光的深夜,我獨自坐在黑漆漆的房間裏。我看不到影子,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
我突然意識到,影子討厭的,其實就是我自己一直以來也無比厭惡、卻不敢面對的那個懦弱、虛偽、逃避責任的自己。
我伸手摸索着打開了檯燈。黃色的光束照亮書桌,牆上再次出現了那道黑色的輪廓。
這一次,我沒有避開它的目光。「你說得對。」我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平靜,「我確實很懦弱,很虛偽,也總是給自己的失敗找藉口。但我也不想一直這樣下去……我自己也覺得很累。」
影子的輪廓微微震動了一下。
「我不能保證自己一下子就能變成多完美的人,但如果我開始一點點改變,你會不會覺得好過一點?」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牆上的影子動了動,沒有再說那些刺耳的嘲諷,只是緩緩地拉回了椅子,跟隨着我的動作,平靜地坐在了牆上。
它沒有說原諒我。但我知道,它沒有離開。
從那天起,我開始嘗試不再在朋友面前裝模作樣,不再將失敗歸咎於運氣。每當我又想逃避的時候,我都會轉頭看看牆上的那道影子。
它依然很討厭我,依然對我很嚴苛。但現在,我知道只要我能坦然地面對自己,就再也不用害怕面對自己的影子,亦或說,那個虛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