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考場中,看着試卷,無意中憶起苦澀的咖啡味,指節的硬繭也隨後隱隱作痛,手心沁出薄汗,試卷散發著油墨的氣味。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世界縮小成眼前的一方天地,公式與文字在腦海中交戰,忽而清晰如晨星,忽而模糊如霧中燈。
不禁令我想起母親凌晨起身切水果的細碎聲響,父親忍痛推門出去的背影,何老師那句「不經一番寒徹骨」的叮嚀——這些片段在思維凝滯的瞬息間陡然閃現,竟成了破開迷障的利刃。筆下忽然流暢起來,彷彿數月苦熬的汁液終於熬成了墨。
在最後一科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我竟有片刻怔忡。周遭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有人歡呼,有人哭泣,而我則慢慢收拾文具,捉摸着手上的繭,正是一個個記錄了我為自己夢想而奮鬥的努力。
等待放榜的日子,家中氣氛凝滯如梅雨前的悶熱。母親依舊凌晨起身,卻不再是為了替我準備水果,而是在廚房裡無聲地踱步。父親的腰傷似乎好了些,卻仍蹙著眉頭。我則在菜市場幫母親看攤,稱斤算兩間,竟覺從前覺得艱澀的數學題,用在生活裡卻簡單明白。
放榜那日,天未亮我便醒了。推開窗,晨風裹著初夏的清甜湧入,遠天泛出魚肚白。我沒有飛奔去學校,反而替母親將攤子擺好,將橙子堆成金字塔狀。
「去吧。」母親推我,手有些抖。
課室早已人頭攢動。一個個坐在曾經一起上課、一起玩耍、一起努力的課室,靜靜地等候着老師派發成績的瞬間。聽到老師叫我的名字後,我立即接過成績單,看到成績後,我如釋負重,周遭霎時喧騰起來,我卻異常平靜,只覺那三個月的苦寒忽然有了重量。
轉身時,看見父母擠在人群外圍,父親努力踮著腳,母親的眼圈已經紅了。我走過去,母親一把抱住我,淚水滾燙地落在我頸間。父親重重拍我的肩,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哽咽。
回家路上,我們買了一隻雞、一條魚。母親在廚房忙碌,哼起了多年未聞的小調。父親開了一瓶陳年老酒,給我斟了半杯。酒液灼過喉嚨,竟泛起一絲回甘。
晚飯後,我獨自走到海旁。遠方燈火漸次亮起,晚風拂過發熱的臉頰。攤開手掌,藉著月光細看那枚繭——它已成為身體的一部分,記錄著那些昏黃燈下與自我搏鬥的夜晚。
苦盡甘來,原來這「甘」並非狂喜,而是深植於心底的平靜。就像母親醃製的梅子,歷經鹽漬、曝曬、封存,終於在某個夏日沖出最清甜的回甘。那些熬過的夜、喝盡的咖啡、寫完的筆芯,不曾消失,它們沉澱為生命的厚度,讓人在未來每一個艱難時刻,都能憶起自己曾經如何從寒徹骨中,開出花來。
夜空無雲,星子格外明亮。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覺得苦盡甘來,這四個字如此真切地在生命迴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