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有一次,我才真正明白,道歉已經太晚。
我試著善待我的影子。不再無視它,不再躲避它,站在光里安靜地等它成型,甚至會放慢動作,遷就它緩慢的輪廓。我以為我的退讓能化解它的厭惡,能讓一切慢慢變回從前。
可我錯了。長久的漠視不會被輕易抵消,隱忍積攢的情緒,一旦爆發,只會徹底顛倒所有秩序。
變化是慢慢發生的。
最先改變的是動作的先後。從前是我動,影子隨動。現在,影子先動,我被迫跟上。
白天出門,只要有光線,影子就會牢牢鎖住我。它在地面挪動、側身、彎腰,我的身體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不得不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如果我執意反抗,身體就會僵硬、沈重,連抬手走路都變得費力。
街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溫順聽話,只有我反常地遷就自己的影子。旁人看著我怪異的姿態,頻頻側目,我卻無能為力。我第一次清晰意識到,掌控身體的不再是我,而是這片一直依附我的黑色輪廓。
回到家裡,壓迫感更加明顯。
燈光亮起的瞬間,影子會迅速鋪滿牆面和地板,佔據房間大部分角落。它不再縮在我身後,而是肆意擴張範圍,限制我的活動空間。我不敢隨意走動,只能待在光線微弱、它無法觸及的狹小區域。
夜裡我不敢開燈,情願處在完全的黑暗裡。沒有光,就沒有影子,我就能短暫拿回屬於自己的自由。可只要一點光源出現,它就會立刻蘇醒,重新掌控我的一舉一動。
我漸漸看懂了它的心思。
過去二十八年,它永遠被動、永遠順從,永遠活在我的身後,接受我的忽略和厭倦。如今它只是把所有委屈原樣還給我。它讓我體驗被支配、被控制、身不由己的滋味。
我曾經把它當成附屬品,理所當然享受它的陪伴。現在身份徹底互換,我成了影子的附屬,成了被自己陰影困住的奴隸。
我不再掙扎,也不再辯解。
光出現,我就聽從影子的安排。黑暗降臨,我才能短暫喘息。
原來最可怕的詛咒從不是外界的惡意,而是來自自己。我親手冷落了自己的影子,最終,親手淪為了它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