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活過來?科幻小說看多了吧?」朋友坐在我對面,無情地嘲笑著我。咖啡廳熱鬧吵雜得很,但我還是小心為上。
「小聲點!萬一別人聽到了怎麼辦?」我俯身靠近,壓低聲線,更用手擋著嘴巴。
「怕別人以為你神經病?省省吧,誰管這麼多?」他呷了一口咖啡,無視我的憂慮。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看著咖啡杯裡面液體上的倒影,它與我的影子重疊,微微晃動的影像彷彿它又活過來一樣。第一次看到影子自主活動是早晨時分的半夢半醒。
早上的鬧鐘還未響起,我便感受到有人輕喚我的名字。未清醒的頭腦模糊地敷𧗠回應了幾句,便翻過身又睡了過去。我猛然醒覺:我不是一個人住的嗎!?我睜開眼睛,只見一個黑糊糊、邊緣像化開的人形物體坐在我身上,但感受不到一絲重量。身為一位科學家,我叫自己冷靜。不要往鬼神方面想,要相信科學,直到我眼睜睜看著他講話了。
「喲,早上好啊。」他語調怪異,陰陽怪氣,語氣就如有刺划耳朵般。「受操縛了這麼久,我可算熬出頭了。」
我剛想退後一些,但卻發現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如鬼壓床了一樣。我僵硬得如雕塑,而他卻靈活自如,彷彿他才是人,而我是影子。我看著他,嘴巴張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從哪開始問。
「看到你有張臉,真是討厭。有朝一日,我們也會將你踩在腳下。」影子放下狠話,模糊的下巴上下移動。
忽然間,鬧鐘的鈴聲震動耳膜。我終於能動了,我立刻關掉鬧鐘。可當我再次回頭,影子已消失不見。好像、好像這一切只是夢、只是幻覺。我愣愣看著虛空,什麼也沒有,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清晨的鳥鳴。我摸了把臉,當作是夢便把事情拋在腦後。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事件發生的次數,它們都好比響起的警報,告訴著我不能忽視。晚上的實驗室燈泡明亮,刺眼的白光照在我兩指間輕輕捻住的試管,翠綠的液體把影子染色了。我觀察著,液體影子的變化。這是一瓶能為東西附上生命的化學物質。正當我想把它妥善放回,我的影子動了。他拼命握著我的手腕和試管的影子,他把二者慢慢傾斜。眼看就要倒在地上,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好像讓我想起了什麼⋯⋯
幾週前,在我的「幻覺」影子開始「活過來」前,我剛著手這個項目。研究逐漸有了進展,我便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熬通宵一氣呵成的完成它。在一次拿著裝有藥水的試管時,背著光線,更因為早已油盡燈枯、透支了的身體,暗淡的環境讓我看不清手肘旁的桌角。一下大意的碰撞,手中的試管脫落,倒在地上。我慌忙把藥水擦掉,察覺不到異常因此以為沒事發生,誰不知身下的影子開始扭曲變形。
不由我細想,手中的試管彷彿有生命了一般自己衝下去,又一次倒在影子上。他成長了,變大了,顏色更深了。震驚之餘,腦內靈光乍現:影子的形成需要光源。我關掉所有燈光,為了防止他能再次拿到藥水,我拔腿就跑,遠離實驗室。
閃爍的街燈之下,幾個影子同時浮現。他們異口同聲,彷彿有立體繞聲音。暖黃燈光下被染上溫度的影子卻使我心底生出寒意。
「你為什麼要逃?你怕我?你知道我們是不會分開的。」
「生活在壓迫之下,不能為自己發聲,被操控,失去自由⋯⋯你懂這個滋味嗎?明明共生,卻有上下之分,這公平嗎?憑什麼是你?為什麼我不能生活在豔麗的陽光下?為什麼我不能是站出來的那個?為什麼是你受著別人的注視而非我?明明有我你才完整,其中也有我的一份。」
他聲音出現迴響,他像中邪般重複著的「我恨你」幾乎把我迫瘋。我逃回家中,閉上房門,世界清淨了。我暗自竊喜,以為他不會再出現了。怎料一陣晚風拂過,窗簾掀開,晈潔的月光洗刷乾淨房間的陰暗,降下了光源。我好比被閃光燈照中的鹿,僵在原地。不是我放棄了,而是有一股壓力扼著我的咽喉。
兩管藥水賦予的生命力使他能活動自如:「我討厭你。討厭與生俱來的原則,討厭不能改變的事實。可是現在,我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自由。地面上的人類,準備迎接我們影子的怒火和有史以來的恨意。也體驗一下我們的生活吧。」
他黑色的手攀上我的臉,把我的頭拉後。「我討厭你的成就,討厭你全數得到本有一部分屬於我的榮耀。」他手指深陷我的臉皮,猶如要扯下我的皮膚。「是時候要付出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