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值得歌頌的或許並不是苦難,而是那個一步步跨過苦難的勇者。
在我老家附近有一家工廠,常常燈火通明,似要比肩繁星。聽大人竊說這家工廠是做衣服的,常有無兒無女的老人做零星工作維持生計。我和哥哥是當時有名的「野孩子」,便登時決定去闖盪一番。左轉轉,右跑跑,倒也對環境慢慢熟悉。
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們認識了鄭爺爺。鄭爺爺也是工廠裡忙碌的人之一,初見時叼著不知道幾幾年的雪茄,一口黃牙銜著騰騰上升的白霧,一人在嗆人的煙霧中倒也顯得悠然自得。鄭爺爺瞇著眼睛,笑咪咪地看著我,問:「小娃兒,吃不吃糖啊?」便從老夾克中掏出一把糖塞在我手裏,那時的爺爺形象絕對不算好,我慌裡慌張拿了一顆道了聲謝便和哥哥跑開,手心裏的糖從糖紙看出已經很老了,看著是主人珍藏有些年頭的寶貝了。後來經常遇到鄭爺爺,也習慣了他強硬塞給我們的那些甜膩的糖。一來二去我和哥哥也與鄭爺爺成了「忘年交」。
與那些甜得發齁的糖不同,鄭爺爺的人生很苦,苦得發澀。他在小時候便由爺爺奶奶拉扯大,還沒報養育之恩,他們便撒手人寰。在未成年時打不了工便只能去偷,去搶,吃了不少苦頭。聽鄭爺爺提道過自己也有過一位戀人,不過過幾年便病重離世了。之後的他也只是鬱鬱寡歡地蹲在家裏,頹廢了半輩子,直到現在才發現已是晚年,只能做些零星工作養活自己。在將他一輩子以幾筆勾勒出來時,我模糊地看見他眼裏的淚光。他開玩笑似的說自己其實可能太愛吃糖,把這輩子的甜都吃完了。我們經常只有在夜晚才會見到他,每一次手上都因為工作出了血,小時候被嚇到道反倒是爺爺來安慰我們,掏出那包糖固執地叫我們吃。粗糙的手裏放著亮晶晶的糖顯得格格不入。
過了半年,新聞上播報出某某工廠被爆出老闆拖欠員工薪金,騙取員工血汗錢。我僅看一眼便認出是老家附近那個工廠。此後工廠再也沒有亮過燈,只聽說有群工人日日堵在門口砸門,希望能討回工錢,結果當然是無回應。由於近日來的混亂,父母自然也不會允許我們出門,更想帶我們提早回家,我只可以在傍晚偷偷溜出去,希望能遇到鄭爺爺與他道別,到最後還是一無所獲。小孩子的想像力格外豐富,我握住手中融化掉的糖,祈禱無事發生。但最后我還是在工人的遊街示眾中望到鄭爺爺的身影,他喊的十分賣力,上天對他的不公的一生也被他吶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