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時今日，十年過去了。我在整理抽屜，翻出了一雙古箏指甲。它已經有點發黃了，但我還認得——那是小學三年級時媽媽買給我的。接著又翻出一本微微泛黃的樂譜，塵封的記憶瞬間湧了上來⋯⋯

那是我中學四年級一天放學的時候，我剛好路過當初學古箏的琴行。裝修過後的琴行煥然一新，木門換成了玻璃門，牆上掛著一堆新面孔的照片。我朝四周望了望，卻不見昔日職員的身影。

然後，我就看到了一個臭著臉蛋，在練古箏指法的小女孩。她看上去是剛上高小，在被家長逼着要學古箏。「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呀？」我試着跟她對話。「我⋯⋯我叫謝晚音。」她回答道。「真是個好聽的名字呢！你好像有點厭煩學古箏這件事，讓我來彈首曲子給你聽吧。」二話不說，我便開始彈起了《漁舟唱晚》。「其實我以前也挺討厭學古箏呢，我⋯⋯」我一邊彈着古箏，一邊和她分享自己的故事。

彈完之後，我說：「你要不要試着彈一首讓我聽聽？」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用生澀的手指彈了一小段的練習曲——就是當年我最討厭的那種指法練習曲。琴弦發出了緊蹦的、有點刺耳的聲音，我並沒有批評她，只是說了句：「你手指彈得很用力，就和我小時候一樣。」她抬頭看我一下，眼睛裏有一種「原來大人也經歷過」的驚訝。其後，她似乎明白了些甚麼，便跟我道謝。

時間轉眼間來到昨天下午，我趁着周末去觀賞中樂表演。「下一位表演者謝晚音，即將為大家帶來的是知名古箏名曲《漁舟唱晚》。」我不禁心裏震驚了一下：「謝晚音，那個小女孩？」當熟悉的旋律響起，我發現她彈的《漁舟唱晚》和我當年彈的都是同一首曲子，卻有了不同的味道。她的版本裏有一種⋯⋯小心翼翼卻又努力的感覺，就像當年的我。我坐在台下，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我看見了——那個當年臭著臉的小女孩，坐在古箏前，完完整整地把一首曲子彈完了，而且彈得很好。

「還在留着啊？當年逼你學的時候，你天天擺着張臭臉，我還以為你會恨我一輩子。」媽媽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其實⋯⋯我後來很感激你呢。」她沒說話，只是欣慰地笑了笑，像我小時候那樣摸了摸我的頭，然後便走開了。我戴上那雙發黃的指甲，輕輕撥了一下琴弦。第一聲出來的時候，我有點猶豫，又有點緊張——生怕自己已經忘了。但當第二個音、第三個音接連響起，我的手指彷彿有了肌肉記憶，一個接一個地找到了正確的位置，順着彈下去。

我彈完了整首《漁舟唱晚》。最後一個音落下時，房間裏只剩下琴弦微微的震動聲。安靜了好幾秒後，我笑了，不是因為彈得有多好，而是因為——那份熟悉的感覺自此都在。媽媽其實稍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但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關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