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陷災場

雨起了。準確來說，是我終於能嘗到水的滋味。車廂半截插進淤泥裡，我們從變形的車門縫隙間擠出來，給空氣暈染上劫後餘生般的喘息。鼻腔內盡是濕透的土腥味，混著折斷樹枝滲出的青澀，遠處似乎還有某種更沉悶的氣息。

腳下的路忽軟忽硬，有時是碎石，尖銳地刺痛破破爛爛的鞋底；有時是黏稠的爛泥，整隻腳陷進去，拔出來時像大地抽出手在挽留。天色始終是渾濁的灰白，沒有太陽，沒有影子，妄圖遮蓋我生存的希望。時間感被拉得又薄又長，像一條快要斷掉的橡皮筋。

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山路的盡頭，對岸是另一段完整的山路，谷底淌著細細的泥流。我們在斷崖邊站了很久，迎面而來的風，有著刺骨的寒冷。走在最前頭的男人卸下半袋礦泉水，摸出壓縮餅乾遞給一個小男孩。男孩掰成兩半遞回一半，他搖頭推回去，自己只喝了一小口。

我望向對岸，一隻紅色運動鞋陷在泥裡，鞋帶繫著工整的蝴蝶結。一株紫色野花在泥濘裏掙扎開著，沾著水珠。微風拂過，它打了一個冷顫，水滴在葉尖懸了一瞬才墜落。就在一小時前，我們還坐在車裡，然後金屬的轟鳴、玻璃碎裂的響音、土石傾倒，全部疊在一起。等我爬出車廂時，手掌的餘溫卻是一股暖流帶來的，我還殘存著那是雨水的希望。

雨又飄了起來。我退回人群靠山坐了下來。老太太脫下外套蓋在熟睡的孩子身上，自己卻穿得單薄。年輕母親低聲哼著斷續的旋律，在這緊繃的氛圍中，又添上了些許輕鬆。整座回蕩著偶爾滾落的碎石聲、延綿不斷的雨音、草和樹葉的擺動使這首曲成為了完整的交響樂。我閉著眼，黑暗裏浮現那株紫色野花，它還開著，以原來的頻率顫動，像不願停止的心跳。

我攤開手掌，任由雨水墜落掌紋，順著生命線緩緩流走。抬頭望向天上揮之不去的灰白雲層。

這雨，究竟何時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