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我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惊醒。
窗帘缝隙漏进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锋利的白线,而我的影子——那个本该死气沉沉地贴在地板上的黑色轮廓——正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虫子,笨拙地伸展着四肢。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不是梦。
影子坐起来了。以我为轴心,它像一个被从地面揭起的贴纸,半透明的黑色身躯脱离了地板的束缚,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高度。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动作带着某种初生婴儿般的好奇。然后它抬起头,朝着床上的我望过来。
没有五官的面孔上,我分明感觉到了“目光”。
“你……”我的喉咙发紧,声音像砂纸摩擦过的生锈铁片。
影子动了。它没有嘴巴,却发出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气泡破裂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混沌的回响:“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会睡到中午,像往常一样。”
这句话刺得我浑身一颤。不仅因为它从我的影子里发出,更因为它说话的语气——那种不耐烦的、带着轻蔑的熟悉感,让我想起中学时最讨厌的那个同桌。
影子站了起来。它比我高出一个头,身形被拉长得有些夸张,边缘模糊,像一幅没来得及凝固的水墨画。它走到我的书桌前,手指划过那些凌乱堆放的课本和试卷。“看看这些,”它的声音里浸满了嘲讽,“昨天你说‘明天再看’,前天你说‘明天再看’,大前天还是这句话。你的明天可真多。”
我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它在指责我。我的影子,那个从我出生起就乖乖躺在地面上、墙壁上、水面上的黑色复制品,现在正站在我的房间里,用我从未对自己启齿过的话语,精准地戳在每个我试图遗忘的溃烂点上。
“你想干什么?”我终于挤出这句话。
影子转过身来。窗外的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在我天花板上投下一层更淡的、扭曲的阴影。它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去年照镜子时,自己因为发现白头发而做出的相同姿势。
“干什么?”它重复道,声音里的气泡似乎更密集了,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我想把你的懒筋一根根抽出来,缠在你的脖子上,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窒息。”
它朝床的方向迈了一步。地面上没有它的影子——它自己就是影子。这个认知让我后颈的汗毛全部竖立。
“或者,”它突然停下来,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做个交易。你继续睡你的觉,我替你走出去。你不是很讨厌体育课吗?我替你跑。你不是很害怕当众发言吗?我替你说。你不是很厌恶那个叫张远的男生吗?我替你去揍他。”
“代价是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影子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只有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然后它说:
“代价是,从今往后,太阳底下站着的那个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