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艷陽毫無保留地灑滿整座城市,柏油路面,蒸騰熱浪,混雜著街角草坪被曬得發燙的青草味,空氣釀成甜香;站在音樂教室緊閉的大門外,手心沁出的汗濡濕了黑色演出服的袖口,心跳聲被放大於耳膜上,咚咚作響。今天,是追尋音樂夢想路上的重要節點——第一次公開演奏會。
三個月前,凌晨五點的鬧鈴聲是尖銳的入侵者,如今變成我生物時鐘裏溫順牽絆,準時將我從淺眠中喚醒;鋼琴教室的玻璃窗上,凝著我呼出的白氣,指腹在黑白鍵上反復碾磨,從最初的刺痛到後來的麻木,直到硬實的繭子像勳章般駐紮在指尖;深夜,我的台燈總是最後熄滅,樂譜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被淚水暈開又乾涸,留下深淺不一的褶皺,苦得像含在嘴裡的黃連,連呼吸都帶著澀味。
《月光》的第三樂章成了難以逾越的坎。連續一周,琴聲總在同一個小節斷裂,彷彿突然踉蹌的腳步;那天傍晚,夕陽把鋼琴照成一塊燒紅的烙鐵,我猛地捶向琴鍵,雜音刺破空氣。眼淚砸在鋼琴上,洇開一小片水漬。「為什麼總是這樣?」 我對著空蕩的教室低吼,挫敗感像漲潮的海水,從腳底蔓延到胸口,很苦,真的很苦。
「孩子,抬頭看看。」 母親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她手裡提著保溫壺,鬢角還沾著外面的熱氣。我慌忙抹掉眼淚,卻聽見她輕輕說:「你外公拉二胡時,寒冬臘月把手指泡在溫水裡練習按弦,後來關節都變了形。」 她打開保溫壺,紅糖姜茶的暖香飄了出來,我嘗了又嘗,苦中帶澀,是從未嘗過的味道。「苦盡不是等來的,是熬出來的。」那一刻,我憶起總在排練時學姐默默遞來的潤手霜,憶起鋼琴老師在樂譜上畫的笑臉,憶起父親悄悄在琴房裝的隔音棉。原來我從來不是獨自攀爬這座高山,看似孤單的夜晚,總有星光在暗處為我亮著。重新坐在琴凳上時,指尖觸碰到琴鍵的瞬間,竟有了不一樣的踏實。
聚光燈驟然亮起,我反而平靜下來。指尖落下的剎那,《月光》的旋律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慢板部分像月光在湖面碎成銀鱗,密集音符猶如暴風雨中搏擊的海燕。
一切苦盡於此刻化為最熾熱的火焰,時間似乎凝固,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旋律間無盡交流的話語。「苦盡,盡一己之力。」,心中難免在過程中沾染着痛苦,積跬步以至千里,積小流以成江海,仍然要相信抹的每一把淚、流的每一滴汗、長的每一處老繭、吃的每一份苦,苦盡不是等來的,是熬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