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送給我一雙鞋。它外型比例奇特、笨重或毫無美感,那奇異的幾何剪裁與誇張的視覺量感,我心裏吐嘈,但卻沒有表現出來。我對母親說:「我很喜歡這雙鞋。」但我一次也沒有穿它。我選擇繼續穿褪了色舊鞋。穿上它的那一刻,沒有絲毫的拘束與磨腳,只有如同老友重逢般的安心與妥帖。直到搬家的那一天,工人的動作熟練得如同精密運轉的機器,打包、抬起、搬運,一氣呵成,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呼喊聲、腳步聲、膠帶撕扯的刺耳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節奏緊湊的勞動交響樂。直到他們離開後,我才發現舊鞋被工人扔了。儘管心裏有千萬個理由,但我依然穿上了它。它尚未染上我的體溫與步伐,生硬的邊緣在腳踝處反覆試探,帶來陣陣令人坐立難安的緊繃感。腳尖在狹窄的鞋頭裡委曲求全,每一次落地,都能感受到新材料傳來那毫無彈性的冷漠回饋。腳後跟與鞋幫每一次細微的摩擦,都像有一把鈍刀在皮膚上反覆拉扯,泛起火辣辣的刺痛。幾步路的時間,腳踝邊緣便被磨出了一道刺眼的紅痕,火燒般的灼熱感隨着血液循環不斷擴散。直到一個下雨天,使我對它改觀。那一天,暴雨後的街道泥濘如沼澤,腳下一陣突如其來的虛浮,讓我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向一側傾斜,耳邊彷彿聽到了風聲呼嘯,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冷汗一秒浸透了後背。那看似生硬的中底突然爆發出驚人的柔韌,特殊的橡膠紋路如鷹爪般狠狠咬住了濕滑的泥土。劫後餘生的心跳慢慢平復,先前那些夾腳的委屈,都在這份極致的安全感面前瞬間煙消雲散。偶然的一次機會,我在網上找到了關於這雙鞋的故事。一位單親母親造鞋只是為了養活孩子,可惜她過上了交通意外,左手不幸斷了。但她仍然接單造鞋,只為供孩子上學。當年我的母親得知這件事後,便買了這雙鞋給我。有些喜歡,需要經歷時間的沉澱與認知的升級。故事讀完了,我心中的偏見也隨之煙消雲散,只剩下對匠人精神的無盡敬畏。低下頭,看著鞋面那道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的獨特弧度,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