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父母還是常常把苦盡甘來四字掛在嘴邊。
人對苦難麻木了,便嚐不出什麼甘味。直至發現,苦海無邊之際,生命還是繼續運行,自欺欺人的安慰,便是唯一的曙光了。
一年孟秋霜降,官府濫收稅款,百姓家境清貧。父母若承受不起,會被收回居處。我們只好拿出家中用品變賣,來換取一點兒錢財和稻米。同年,父親受徵從軍,杳無音信;娘親憂心累累,終日臥床不起,終於,那個士兵的妻兒,流落街頭。自此,我把家裡大大小小的物品,放在街道上叫賣,晚上二人到街巷角落寢息,為那個躺在帆布的娘親維持生計。
「這兒有好貨,賤賣好貨!」那些模糊的銅鏡、碎裂的茶壺、手織的綿衣⋯⋯還有家傳的玉佩,宛如有着幸福的殘影。在腦幕裏,父母曾經的笑聲,連同我幼嫩的聲線,逐漸變得朦朧灰啞。昔日互相寒暄的鄰里,如今自掃門前雪,對我這個販賣者視而不見,而娘親患病越發嚴重,只是睜眼也費力。
奄奄黃昏後,寂寂人定初。走到山坡林下,驀然發現一棵拐棗,寥寥無幾的果實被霜雪掩蓋,摘下一果,細嚼片刻,流露出無盡甘甜,淚珠落在枯葉上,節奏猶如韻律。摘下幾個棗子,拿回去給娘親吃,她慢慢咀嚼,露出一抹微笑。
原來「甘」未必要等到苦盡,若你願意,路邊禽畜吃的野果,也可以滋養一個枯乾的靈魂。
某天,一個茶館掌櫃欲以低微價錢雇用說書人,我只要求一簞米,和演說時可有地方給娘親棲身。
茶客說:「欣賞你小小年紀,聲音便沙啞悲愴,聽起來有「故事感」,觸動人心!好音好音!」然而,也鮮有人給予打賞。然後,我繼續講著「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日以繼夜地夙興夜寐,收入涼薄,只足夠填一點肚子。誰都清楚,打動人心的,不是聲線,不是文字;而是幻想,是虛構的想像。
時間年復年地過,娘親病逝,安葬於山。上山時,再次遇見那棵拐棗,摘幾顆放在墓前,那段配樂又再響起,彷彿又看見那個久違的微笑。
命中沒有遇到甘來,但我彷彿看見,老翁死前,他笑了,他看見痴兒在笑着等待他;瞎眼婦人死前,她笑了,她看見兩個兒子在歡迎她,遠處女兒過得很好;說書人夢中,他笑了,他看見兒子做苦力賺錢,成功把賭債還清,妻子在另一個地方過得快樂。若果時光倒流了,他們也會對那個曾經說苦盡甘來的自己,給予一個肯定吧。
那麼苦盡,也算甘來吧。
若你願意,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足以在某個時分帶來一絲甘甜。
也許直至循環到生命終結後,流淌在血液中的痛苦乾涸,刻在骨子裏對甘甜的渴望,便會在虛無中綻放出花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