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把硯台塞進書櫃最底層的時候,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打開它。
那方端硯是祖父給我的,石質溫潤,雕著幾枝瘦梅。他遞給我那天說:「寫字急不來。」我點點頭,心裡想的卻是什麼時候能練完今天的功課去打機。後來硯台被壓在一疊舊課本下面,墨漬乾涸成褐色的痂,毛筆掛在架上,狼毫硬得像枯枝。每次母親叫我收拾房間,我拿起硯台看一眼,又放回去——它太重了,重到我不想知道它代表什麼。
升上中四之後,我再也沒碰過毛筆。DSE的壓力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補習、操卷、溫書,課本疊得比那方硯更高。書法變成了「小時候學過但早就放棄的興趣」,填在面試表格的「其他技能」一欄裡,後面永遠跟著括號:(已生疏)。
真正的重遇,來得毫無預兆。
那是疫情停課的第三個月,我在家裡悶得快要發霉。網課上完,卷子做完,手機刷到眼睛酸澀。某個無所事事的下午,我翻箱倒櫃找舊筆記,在書櫃底層摸到一個冰涼的方形物體。拉出來一看,是那方硯。上面鋪了一層薄灰,硯堂的墨漬乾裂如龜裂的旱地。我拿濕布擦了擦,又翻出那枝被遺忘多年的毛筆,泡進水裡。狼毫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像一個久睡的人終於醒來。
我鋪開一張舊報紙,倒墨,提筆。第一筆下去,手在抖——墨在紙上洇成一團模糊的黑,像極了十年前那個不耐煩的少年的影子。我沒有撕掉,寫了第二筆、第三筆。寫到第五個字,我發現自己的呼吸慢了下來。寫到第十個字,我聽見窗外麻雀叫了一聲。寫到第十五個字,我愣住了——那個從前覺得「橫豎撇捺都是枷鎖」的我,此刻竟然捨不得放下筆。
原來十年前我抗拒的,從來不是書法,是我自己的急躁。
我開始每晚寫字。溫完書之後,把桌面清空,鋪紙研墨。硯堂裡清水漸濃,墨香在房間裡散開,淡淡的,像雨後操場石階上滲出來的氣味。我臨《蘭亭序》,臨從前應付書法課時隨便畫兩筆交差的字帖。十年過去,王羲之的捺還是那個捺,顏真卿的橫還是那個橫。變的是我。從前看字帖,只看得見「規矩」;如今再看,我看見的是一個千年前的人坐在燈下,把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收進一筆一畫裡。
最奇妙的是那些從前覺得「沉悶」的時刻。深夜十一點,爸媽睡了,樓下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我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墨在硯裡慢慢轉濃,筆尖觸紙那一瞬間的輕響,像雪落在屋頂上。讀了十幾年書,我從來不知道安靜可以這麼舒服。
祖父那句話忽然從記憶裡浮上來:「寫字急不來。」十年前我聽不進去,十年後在一個溫完書的深夜裡,它自己飄了出來——像墨從水底慢慢升上來。
前陣子回老家,我在祖父的櫃子裡找到他以前抄的《心經》。蠅頭小楷,寫在泛黃的毛邊紙上,最後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話:「寫字是一場與自己的和解。」我捧著那張紙,眼眶發熱。原來他早就把答案留給了我,只是那時的我,離答案還有十年的距離。
如今那方硯放在我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每天溫完書,我還是會寫一會兒字。不再為了練好,不再為了考試,不再為了向誰證明什麼——只是喜歡墨落在紙上的聲音,喜歡呼吸跟著筆尖一起慢下來的感覺。中學這六年我學了很多東西,公式、年代、詞彙、答題技巧。但真正讓我覺得「長大了一點」的,是重新拿起毛筆這件事。
十年前我以為書法是牢籠,十年後我才知道,它是房間裡唯一一扇讓光進來的窗。
祖父說得對,寫字急不來。喜歡也是,成長也是,和從前那個一筆都耐不住性子的自己和解,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