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以後,教室於我而言成了無聲的刑場。每一道掃來的目光皆如冷箭,每一句低語皆似鈍刀,似乎要把我的神魂割裂開來。我獨坐教室一角,書本堆疊成層層的壁壘,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是我唯一可執的兵刃。聶允行與齊一明時常投來譏誚的一瞥,那目光中膨脹的優越,與我父母被生活重擔壓彎的脊樑形成鮮明的對比。
夜深人靜時,我望著宿舍窗外的繁星,內心並非沒有怨恨,然而父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沉穩之聲總能穿透迷霧,而母親在燈下縫補我舊書包時那疲憊卻專注的側顏,便是這黑暗中不滅的微光。我將所有屈辱與不甘狠狠摁入紙墨深處,我知道,我別無選擇,唯有以筆為戈,殺出一條血路。
轉機始於一場全縣的學科競賽。元老師在班會上宣讀通知時,語帶輕慢,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掠過聶允行,其意自明。班內許多同學也認為代表資格非聶允行莫屬。我沉默著,於報名截止前一刻,將那份報名表悄無聲息地遞交到教務處——我繞開了元老師。
競賽之日,我執筆如刃,心中毫無波瀾,唯有知識如靜水流倘。
數週後,一張鮮紅的、印著「壹等獎」的獎狀,並非經由班主任,而是由教務主任親自送至我手中,並在週會上高聲宣揚,為校爭光。那一刻,滿場寂然。我端坐在位子中,脊背挺得筆直,第一次清晰感知何謂「影子雖斜,身正不懼」。
這張獎狀如同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聶允行的臉色最是精彩,青紅交錯,在羞惱與難以置信中掙扎。課後,他竟於走廊攔住我,冷笑著從牙縫裏擠出質疑:「作弊的滋味如何?你們那種地方出來的人,最擅長這種手段。」我未發一言,只是平靜地迎上他醜惡的嘴臉。
真正的驚雷數日後炸響——競賽組委會為杜絕疑慮,隨機抽選優秀答卷進行覆核,我的答題思路與嚴謹的論證被評為範本,公開於學校公告欄,謠言於鐵證前碎如齏粉。
自此,冰山開始消融。先前疏遠我的學習委員首次拿著題目躊躇地來問我,鄰座的女孩在我坐下時,輕聲道了一句「恭喜」,甚至連齊一明也不再如以往般緊隨聶允行身後,偶爾投來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游移。我終於明白,與其耗費心力扭轉偏見,不如沉默登攀,待至山腰,自有清風驅散腳下霧霾。
高考前夕,元老師將我喚至辦公室。他一向油光的臉上竟有幾分侷促,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半晌才道:「以往…或許有失偏頗。你…好好考!」我望著他身後窗外那株蒼老的榕樹,只微微鞠了一躬:「謝謝老師,我會的。」這並非代表我已既往不咎,只是已然釋懷——我已無需他的認可來定義我的道路。
放榜日,我的名字高懸榜首。母親捏著成績單,淚水滾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暈開一片濕痕;父親背過身去,肩頭微微顫動,那常年被重擔壓彎的腰桿,似乎第一次挺直了些。村裏第一次飛出了真正的金鳳凰。
離鄉赴學那日,晨曦微露。我站在村口回望,父母的身影在薄霧中模糊成溫暖的剪影。火車呼嘯著駛向嶄新的天地,我靠窗而坐,膝上攤開一本新書。過往的苦楚皆沉澱為腳下的階石,淬煉出此刻內心的從容與篤定。
車窗外,天光正亮......